第一章 君子棋


这是民十七的五月下旬,北京正当春夏之,满城槐树俱已。这时节天气渐热,最易起疫,民间忌讳最多。忌糊窗,忌搬家,不剃,不晒,都指望着到端午那天避了恶,才好整。所以老百姓都恶五月,一到这月份,一准得有幺蛾
暑未起,倒来了一阵风。这风张牙爪声势极,裹挟着漫天的沙尘盖过潭柘寺,罩住香山,一路浩浩荡荡地往城里疯灌,一连好几不停歇。那可真是尘霾蔽,触目皆黄,整个四九城跟放久了的老照片似的,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灰蒙蒙的城墙,街上走的都是灰蒙蒙的行人和骡马,得人心里也是灰蒙蒙的。
北京每都刮沙尘,可多是在春天。今这风格外邪,居然挑在恶五月。老一辈的人说这风有来历,作“皇煞风”,专克皇上的。崇祯上吊那,北京刮过一次;袁世凯死那,也刮过一次;再往后,宣统帝被冯祥撵紫禁城那,这风又来了。所以今皇煞风一起,又赶上恶五,北京的老人心里都犯嘀咕,恐怕……这又要改朝换代了吧?
黄克武手里抱着个宝蓝皮袱,顺着天坛根一路往西踉踉跄跄地跑去。在这样的风天里,又是顶风前行,饶是他十七八岁的壮身骨,都得弓着腰低眉敛气。稍微跑得,一张就是满,一喘气就一鼻呛灰。可事急如,黄克武哪顾得上抱怨天气,他把毡帽檐拉得更低一些,下片刻不停。
他刚过虎坊桥,劲风忽起,胭脂粉还细的黄土面洋洋洒洒地飘旋而起,顿时散遮天蔽的土雾。别说远的前塔檐和近栅栏的招牌,就是街对面栓的骡马,隔几步都看不清楚。黄克武眯着睛只顾低狂奔,不提防前突然从土雾里冒个人影,他收不住步,“哎哟”一声跟那位重重了个满。黄克武身上有功夫,往后退了几步,拿桩站稳了,对方却倒在地上。黄克武赶紧俯身去搀扶,刚一猫腰,不由得暗不好——那位身上穿的是蓝灰装,上扎着条脏兮兮的绷带,手里还拿着杆辽十三式步枪,这是奉天兵!
奉天兵是张作霖带来关的东北纪很差,老百姓私下里都兵。自从十七初南北再次战以来,张总统在山东、河南的战事一片糜烂,北伐一路北上,北京城里的奉伤兵越来越多。上不管饷,这些伤兵手里除了一条枪什么都没有,于是三五群,逢人就抢,见店就砸,都不怎么敢管。
黄克武不愿在这里多生事,拱手匆匆说了声抱歉,转身想趁着沙尘天气溜走。不料那个奉天兵从地上爬起来,“哗啦”一声拉枪栓,把手里的步枪对准黄克武,厉声:“了个了老还想走?”黄克武只得原地站住。那奉天兵一瘸一拐过来,劈先给黄克武一个:“兔崽!你睛让啦?”黄克武咬着牙,瞪着枪一声不吭。奉天兵斜看见他身上的袱,睛一亮,里嚷着:“老疑你是叛细,拿过来!检查!”伸手就要去拽。这系重,黄克武哪肯让他碰,身一旋,轻轻避了过去。
奉天兵怒,骂了句“不识抬举”,抬枪就要扣扳机。黄克武情急之下上前半步,右手抓起他的枪管朝上抬,左手迅捷如电,一记手刀切他的脖颈。“砰”地一声枪响,弹擦着黄克武顶飞去半空,奉天兵地昏倒在地。
黄克武摸了摸脑袋,脸色煞。自己若是慢了半步,恐怕已被莫名其妙地打死在街。堂堂帝都,首善之地,什么时候已经到了这地步?他怔怔呆了几秒,猛然想起还有要事在身,急忙丢步枪,把袱重新背紧,转身钻进漫天黄沙。过不多时,几个影影绰绰的行人靠近,见奉天兵昏不醒,便一哄而上,把他服扒了个,连步枪都扛走了。
黄克武摆脱了奉天兵,一气跑过宣武,直到了储库营胡同东的太原会馆才停下来。这段距离可不近,他觉得肺里跟浇了一勺似的,辣心辣肺,不得不稍微停下来,双手扶着膝盖喘气。他一抬,看到一个戴着圆框镜的净后生站在胡同歪脖老槐树下,显然已等候多时。
“拿来了?”那后生问。
黄克武心翼翼地把蓝袱皮捧住,惜地摸了摸:“这一路上波折不少,差没给弄坏了。”
黄克武正要解净后生冲他丢了个色,示意噤声。黄克武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在太原会馆附近站着不少巡,他们三三两两站在黄尘,像是午坟地里的魂,看不清形和相貌,却透着凛凛恶意。“慢慢走,别跑,别回。”净后生压低声音叮嘱了几句,然后两人并肩往胡同里走去。
走进去十几步,黄克武这才急不可待地问:“刘一鸣,到底什么事了?”被了名字的轻人扶扶镜,四个字:“难临。”黄克武气得猛推了他肩膀一把:“跑了半个北京城,还差挨了一枪,你就不能把话一次说完?到底是谁要对付五脉?”
刘一鸣知这家伙急,叹息一声,又三个字:“吴郁文。”黄克武一听这名字,不由得倒吸一凉气:“吴阎王?”
刘一鸣。吴郁文是京师厅侦缉长、奉系阀在北京城里的一条恶犬,为人狠辣,辄将人灭破家,外号吴阎王。去厅在西民巷京师看守所绞死了二十几个共产党,据说为首的李钊就是吴郁文亲自的手;前《京报》主编邵飘萍被枪决,也是吴郁文下令执行的。他手里的人命,只怕前街南边的乌鸦还多,老百姓一提到这名字,没有不哆嗦的。
黄克武放慢了步,一脸疑惑:“他抓人,咱们五脉鉴宝,跟他井不犯河,他想吗?”
刘一鸣拍拍他的肩膀:“你整天练武,偶尔也该看看报纸。民革命已经打到山东,张作霖在北京没几天好了,盛传要跑回东北去。吴郁文是张作霖的走了这么多恶事,主一走,他也慌了。”
“他不会是临走前想抢咱们的古董吧?”
“不是抢,而是。”刘一鸣咬着这个字,脸上都是讽刺。
黄克武知这家伙是个说一藏十的慢,催促:“别了,说,怎么个法?”
刘一鸣抬手一指胡同前:“他今过生,请了京城里有名的几十位商人来赴寿,说自己无心仕途,准备归隐家乡。手里有几件上好的古玩,愿意忍,转赠给有缘之人……你明了??”他说话总喜欢押尾带个反问的音,像个训学生的老夫似的。
黄克武瞪:“什么忍,这不就是拿假货讹钱嘛!”刘一鸣嘿嘿冷笑:“谁说是假货?人家吴阎王请了咱们五脉,要当场鉴定估价,以示平。”黄克武停下步,神情骇然,这才明刘一鸣说的“难临”是什么意思。
五脉是京城古董界的泰山北斗,许、刘、黄、沈、五家聚为一朵“明”,掌的是整个古董行当的,定的是鉴宝界的星。吴阎王请五脉来鉴定,显然是打算借重“明”这块金字招牌,把价格抬上去。
对五脉来说,这是个极为棘手的两难局面。吴阎王摆明了要用赝品讹人,五脉若实话实说,吴阎王一翻脸即灭顶之灾;可若是昧着良心把假的说真的,的抬贵的,五脉的金字招牌可就彻底砸了,以后谁还敢找?
左右都是死路一条,这根本就是一个绝户的局面!
“那……家里派谁来掌?”黄克武皱眉
刘一鸣嘲讽地一扬手臂:“沈族长、伯父、你二伯、三叔,来了十几个人,家里高手都到齐了,这会正在二进宅里商量到底该派谁去。你推推你,半天没个章程,几家人,没一个有担当的!”
刘一鸣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厌恶毫不掩饰。黄克武脑里浮现的情景是一群关在铁笼的猴猴脑的师傅拎着菜刀一过来,猴们互相推挤,拼命把同伴往外推。
他无:“哎,刘,你主意多,有啥办法没有?”刘一鸣在他们这一辈里,算是深有谋略,平时鬼主意不少,黄克武最信得过。不料刘一鸣摇摇:“这个局面,谁来也救不了。”
黄克武愤愤:“张作霖都要完蛋了,就不信他吴阎王还敢这么嚣张?不了跟他拼了!”刘一鸣给他泼了一:“就算张帅明天就走,吴阎王想收拾咱们,一晚上就够了。人家手下几百个带枪的,五脉就是一群书生,拿什么跟人家拼??”黄克武被问住了,瞪着睛噎了半天,一拳砸在胡同墙壁上,半截仁丹广告和砖皮噼里啦地掉下来。
争之世,笔不如枪。五脉传承千,也许就到今了。”刘一鸣拿下镜用角擦了擦,老气横秋地
“别瞎说,多不吉利!”黄克武捶了他一拳,拳势却有些发虚。刘一鸣嘿嘿一笑,也不多说。
这条胡同两侧是太原会馆和都会馆,平里车马龙,聚着各地的商人学,可如今八扇轩敞净净,几乎没人,似乎都嗅了什么风声。两人穿了半条胡同,来到胡同西边一前。这宅院气魄不,一,两墩抱鼓石。两扇漆的铜环紧紧闭着,两个奉天兵守在两侧,看那姿态好似墓前摆的森石像。一难以言喻的煞气浮在宅上空,连皇煞风都吹不散。
都被派到胡同,守的则是奉天兵,看来吴郁文今天是铁了心要以势压人。
的士兵早接了指示,今天吴队长的寿宴,来的宾客许进不许。他们看见刘、黄二人到了,也不阻拦,推让他们进去。两人绕过照壁进了院,黄克武一愣。
这种刮风天,院里居然还摆了七八张枣木圆桌。桌上潦地摆着一壶茶,几盘果品,风一起就落满灰土,也没人碰。每张桌边都坐着五六个人,个个愁眉苦脸,垂坐在椅上也不言语,如同泥塑。没有知客的管事,也没戏班唱曲,只有十来个士兵站在东西两厢,擦着枪,抽着卷烟,不好意地盯着他们,好像野猫盯着老鼠一样。
刘、黄二人从席间穿行而过,黄克武左右张望,能认差不多七八的宾客,都是京城里得上号的商人。这些家伙平时穿的都是绸面,今天却特地换了身布衫,那心思不言而喻。
本来这些商家背后都有界的靠山,吴郁文平时也不敢惹。可如今局势,那帮自顾尚且不暇,哪有空管这些人。吴郁文自己打算一跑了之,不怕得罪人,所以才想把他们拘过来,笔一锤。黄克武虽然憨直,脑却不笨,这个局面很就想明了。
忽然一个人从席间猛然站起,奉天兵们的长枪哗啦一下都抬了起来。那人吓得连忙抬起双手连声解释:“就是跟他说个话,说个话……”然后扯住了刘一鸣的袖。刘一鸣认来他是正德祥的老板,跟自己算是半个熟人,客客气气:“王老板,您有事?”
王老板面带焦虑:“你们五脉,到底打算怎么办?”刘一鸣:“这不是还在里商量着嘛。”王老板突然一拱手,刻意提高了声音,让周围的一群宾客都能听见:“明的名,京城里人人皆知。去伪存真,明秋毫,那是半不会含糊的,有他们在,咱们尽可以放心!”周围的泥塑们听见这话,纷纷活了过来,也七八舌夸赞起来。
刘一鸣听来了,这帮商人不敢顶吴郁文,只好向五脉施加压。他也不多说,只向四周一拱手:“五脉一定会给各位一个。”然后拽着黄克武赶紧往里面走。
过了月,黄克武低声:“你说这吴郁文,直接要钱不就得了?何必打什么古董买的旗号,这不脱吗?”刘一鸣:“直接要钱,那算敲诈;现在是,估价的是五脉,他照价收钱,挨骂也是咱们在前顶着——嘿嘿,吴阎王分寸可拿得很准呢。”
刘你看得倒是明,可没啥用?”黄克武埋怨。
“所以你以后别老催说……”刘一鸣扬首望天,气悠悠,“多说无益,?”
说话间两人进了二进的。院里没有圆桌,只有几条长凳。十来名长衫男或坐或站,有的背着手在院里踱步。黄克武扫了一,老态龙钟的族长沈默端坐正,默然不语,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长衫男面无表情,负手而立。五脉各家的长辈围在四周,还有几位被族里寄以厚望的轻高手在后站着——五脉的英,差不多都来齐了。
这些人加到一起的学问,能把吴郁文羞几条街去。可人家手里有枪,所以他们只能在这院里坐困愁城。
刘一鸣走了几步,突然轻轻发一声“咦”,似乎觉什么异样。黄克武侧问他怎么了,刘一鸣摇摇没说什么。
去接黄克武时,这些人正争吵不休,可现在不知为何都安静下来。他们的神情虽然还是皱眉不展,但眉之间带着微妙的如释重负。才离短短十分钟,到底发生了什么?刘一鸣疑窦起。
看到刘一鸣、黄克武来了,众人让一条路。两人走到族长沈默跟前,黄克武把袱解下来,躬身说:“,东西送到了。”沈默双手拄着拐杖,低垂的皮只是微微扯了一下。他旁边那名男:“那就往里送吧,别让人等急了。”
说话的人慎行,他本家通瓷器,其他几行也十分通,此人长袖善,擅长结,是族里认的下一任族长的人选。他代表族长发号施令,也算正常。
刘一鸣神一眯。慎行这话听着有意思。往里送?这么说,家里派去给吴郁文掌的人选,已经定了?

黄克武站在原地,却没人接他手里的袱。那些英人都不经意地把脸别过去,装没看见。慎行说了把袱往里送,可没明确提让谁去送。刘一鸣心冷笑,家里这些长辈一贯如此,他们怕会被连累,连送袱都不敢。他一扯黄克武的袱:“老黄,没听见族长说的吗?咱们走。”
“一鸣,回来,你去凑什么热闹!”刘一鸣的三叔在人群里了一句。旁边黄克武的二伯斜:“你家刘一鸣不去,凭什么让们家克武去?”两人看就要争起来,沈默不耐烦地顿了一下拐杖:“吵什么吵!一鸣、克武,你们一起去。你们纪轻,谅人家也不会为难。”
刘一鸣耸耸鼻,一分钟都不愿意跟这些人同一院,一拽黄克武,两人并肩离那一群各心思的人群,来到三进院
黄,你看到了吧?这就是五脉如今的德。”刘一鸣低声说,难得地从神色里漏几滴激愤。黄克武不知该怎么接话,只能讪讪:“长辈有长辈的计较,你也别生气。”刘一鸣抬起来:“他们的计较?他们的计较就好这天气,灰蒙蒙,压压,人窒息,逃都逃不……哎,算了,不说了。”他抬径直走三进,黄克武愣了一下,连忙跟了过去。
这宅一进招待富商,二进招待五脉,再往里走过一个就是吴郁文的宅。朱漆,两只防风灯笼吊在两侧,如同一饕餮瞪圆了双,等着食。黄克武瞪着睛抬望望天空,仍是一片昏黄混沌,昼难分。
“你猜会是谁在里?”黄克武突然问。
“无论是谁在里,他这辈已经彻底完蛋了。可惜他替五脉受过,却只有两个轻后生给他送行。”刘一鸣扶了扶镜,半是嘲讽半是叹。
他虽然只是家轻一代的弟,见事却极准。对五脉来说,这次绝户局面,唯一的破法就是壮士断腕,指派一人去鉴宝,帮吴哄抬高价,渡过这一劫,然后再把他家,给那些富商一个代。以一人声名,换五脉平安——说难听,就是背锅。
之前争吵,就是因为谁也不愿意牺牲。现在这个背锅的终于选来了,自然是皆欢喜。可刘一鸣刚才数了数,院里的人都在,一个不少,那么最后被推的猴到底是谁?
两人前迈过木槛,后还没迈,先听到屋里传来一阵长笑。
这笑声恻恻的如蛇信,两人都听来这是吴郁文的招牌笑声。京城有俗谚:宁听老鸹,莫闻阎王笑。吴郁文一笑,必见血之灾。他们对视一,急忙掀帘进屋,先的是占了半个间的旗人砖炕,修的模样,上搁着个张梨木的矮宽沿炕桌,桌上摆着一副象棋。棋盘两侧坐着两个人。
左边的人塌眉尖颌,颅骨形状从皮下凸起一圈,胸挂着张作霖亲自颁发的文虎勋章,正是人见人怕的吴阎王。他盘正坐,睛盯着棋盘,右手把玩着一把银手枪,食指时不时去轻挠一下扳机,隐隐的杀气充盈屋间。右边的人却在茶,他放下茶盏,微微侧,昏暗的电气灯照亮了半边脸颊。
“许一城?”
黄克武瞪睛,脱。身边的刘一鸣也了惊讶之色。
许一城是五脉里许家的嫡系传人。许家号称五脉正宗,可一直人丁稀薄,到这一代只剩许一城一个。此人天分奇高,沈默本把他当族长接班人来培,但他行事离经叛,颇为五脉人诟病。后来不知了什么事,他终于离家而去,从此游移于五脉之外,几乎没什么来往。对刘一鸣、黄克武来说,许一城神龙见首不见尾,更像是个活在“听说”的人
想不到来为吴阎王掌的人选,居然是他。刘一鸣心一盘算,刚才院里没他,肯定是十分钟前刚到的。不知他是被那群人推来的,还是遂自荐——无所谓了,反正结局没差,刘一鸣同情地想。
许一城和吴郁文对响恍若未闻,两人只看着棋盘。吴郁文沉许久,挪一步。许一城轻轻一笑,拈起一枚车,往九前一搁,说:“将!吴队长,您的帅再不跑,可就来不及啦。”他的嗓音清脆,态度闲雅,似乎对这盘棋的胜负并不是太在意。
吴郁文剜了他一,觉得这话里有话,可又不好发作。他盯着棋盘琢磨了一阵,心里不知为何,被那句话搅得越来越烦,索一推棋盘:“不下了,和了吧。”
许一城这才抬起来,看了两人一:“你们来了?”两人讪讪不知如何作答,许一城对吴郁文:“这是黄家和刘家的两个家伙。”
吴郁文连也不抬:“东西拿来了么?”黄克武上前一步,把宝蓝皮袱递过去。许一城接过去搁在炕上,随手解,里面一卷布。他把布一摊,顿时金锐之气。连如老僧坐定般的吴阎王,都不由得抬看过来。这布上衬着一扇亮褐熟牛皮,牛皮侧面烙着一个四合如意云的印,且不是寻常锦缎上的四合如意云纹,间多了一,如破云而,颇为抢。牛皮上别着一排致的工,有钩有铲,有刺有钻,质地黝钢,黄杨木的云边握手,一式俱是五寸长短。
“好利器。”吴阎王赞
许一城从布上取下一把铲,五指灵巧地来回拨弄,让人:“这玩意海底针,是乾隆间一位名匠打造来的,用来鉴定古器极为便当。五脉把这当作传家之宝,轻易不示人。若不是吴队长你面,沈老还不肯借呢。”
“现在海底针既然到了,那就麻烦许先生你赶紧给掌掌,估个价吧。”
这时候刘、黄二人才注意到,炕的另外一搁着约有二十来个人的布。布就是一般的蓝细布,裹得严严实实,不知里是什么。这应该就是吴郁文打算的“宝贝”了。正经买古董的人,都是拿锦盒木椟盛着件,只有那些急着把贼赃脱手的偷,才不知珍惜,胡用布着宝贝
刘一鸣、黄克武在旁边沉默地站着,想看看这传说的许一城会怎么办。许一城是许家唯一传人,万一惹急了吴阎王被一枪崩了,五脉可就要绝了一。不知是沈默老自己犯糊涂,还是被人撺掇——五脉里看不惯许一城的人,可着实不少。
“那些人,还是窝里斗最在行。”刘一鸣心冷笑。
黄克武有些担忧地推了他一把,指望他发表些议论,刘一鸣却下一抬,示意等着看。
许一城似不着急,棋盘:“您真不再琢磨琢磨这残局了?”吴郁文不耐烦:“时候不早,别让外人等急了。”许一城微微一笑,把棋盘一拂:“也好,也好,您希望先看哪件?”吴郁文把枪一拨,手边的一摞棋:“就先看看这副象棋吧。”
刘一鸣和黄克武这才注意到这副棋。灯下,这三十二枚棋黄澄澄的,上木质纹路如云行江山,江、山、云层次分明;侧面浅刻填金的蕉叶纹,细看那蕉叶下还趴着一只福寿蝠。棋上的字分二色楷字,铁钩银划,一看就自名家手笔。两人阅历尚浅,一时之间还真分辨不来历。
“这是万历的御制金楠木象棋,说不定还是万历皇帝亲自下过的,你可得细细估估。”吴郁文沉沉地补充了一句。他看人有个特,低含胸,双目高抬,始终带着森森的狠意,颇有评书里司马懿狼顾鹰视之相。
许一城袖手一摸。旁人还没看清作,那几枚棋就已经握在手里。他掂量了一下:“金楠木非皇家不能擅用。木质紧实,纹理夹金,确实是的气度。”吴郁文面色稍缓,不料许一城又:“说这东西是清御制,有理;说是万历的,就不太合适了。”
吴郁文脸色愈加沉,手里的银手枪又始转:“许先生,你再仔细看看,别走了。”许一城对他的杀气恍若未觉,他拿起一枚炮:“错不了,明代象棋的炮,都是写’,一棋四‘’,二。到了清代,才始写‘炮’字。所以这副棋,肯定不是明。”
刘一鸣和黄克武同时倒吸一凉气。这“炮”与“”的,任何一个掌的人都能看来,可许一城当着吴郁文的面直言不讳地来,却是要惹下泼天祸的。
果然,吴郁文“咔哒”一声打了枪的保险栓,似笑非笑的脸在灯下映一片狠的影:“觉得您说的有不对。”
的气氛一下紧滞起来。刘、黄两人的脖颈渗了汗意。许一城角微翘:“您别着急,这副棋的妙,原不在这代上。”吴郁文只当他是找个借,发一阵老鸹似的笑,让他说说看妙在哪。刘一鸣与黄克武松了一气,心却升起一阵淡淡的失望,原来这许一城也不过如此。
许一城拿起那一枚炮,放到吴郁文手里:“您掂掂这棋,觉得这重量有什么不一样?”吴郁文接过去,沉片刻:“有沉。”许一城笑:“不错。就算是金楠木的质地,这重量也不对劲——因为这里有东西。”
他把那枚炮拿回到手上,左手从海底针里取一枚扁铲,在棋边刻的福寿蝠上,沿着蕉叶用一铲,棋应声裂两半。许一城又拿一把,轻轻一拔,竟从棋间拔一方晶莹润的石片。吴郁文“”了一声,差从炕上坐起来。难怪棋握在手里重量有些古怪,原来这金楠木只是外面薄薄的一层皮,里居然裹着一方如凝脂的厚
片磨得方方正正,再无其他雕琢。许一城把片拿起来,就着灯看了看,对吴郁文说:“您看这色通透,似有云气缭绕,确实是上等好。”吴郁文神色有些复杂:“这是怎么一回事?象棋里为何要一块?”
许一城笑:“外面棋是圆的,里面是方的,这外圆方,暗合君,所以这副象棋,作君棋。象棋可不简单,要先拿整块的金楠木雕模样,间挖空来,片稍稍窄那么一。然后上去烤,把空烤,再把进去,木缝合拢,就结结实实嵌在里了。匠人再沿木缝雕蕉叶纹,以缝为叶茎,看起来浑然一,天无缝。”
“可是,把得这么严实,外面根本看不到,何必费这个心思?”吴郁文不解。整人他是行家,古玩他可就是丁一个了。
“这其的意义,可深了……”许一城用手指捏着那片方,微微眯起睛,“这君棋里究竟还是顽石,从外表无法辨别。除非是撬才能知。可它是一,挖后再也无法还原,棋也就毁了。所以这东西若要转手,买家无法验证,只能信任家是个诚实君。因此这副君棋,象征着君之德。只要一念不诚,一疑不信,便再不配为君。”
吴郁文先是颌首称是,突然反应过来,脸色一变,“”地一拍棋盘,用手枪对着许一城:“那你把它撬是什么意思?拐弯抹角想骂老人?”
黄克武吓得差冲上去,幸亏被刘一鸣拽住。许一城仍是稳稳岿然不,脸上笑意更盛:“古人制器,无不暗藏义。悟透了这层理,这器才真正属于你。古董玩赏,实际上就是修身的过程——不是讽刺吴队长您,而是慨这君棋寓意之深、设计之巧。”
吴郁文看到他这张淡定的脸,怒气就不打一来。他把枪顶着许一城脑:“管你君棋还是人棋,赶紧给老估价,要是估得低了,老一枪崩了你!”
许一城两淡眉纹,指往棋盘上重重一,语陡然变得低沉起来:“吴队长,这君棋的残局,您还看不透?兵临城下,你的帅都得跑,剩下一枚过河卒,还有什么路可走?”
他的话音一落,外一阵风急啸,厚沙旋起,屋里顿时又暗淡了几分。
吴郁文额青筋一跳,似乎被戳到什么。可他手里的枪始终顶着许一城:“正因如此,鄙人才不得不变收藏,好有老的着落——许先生不会不吧?”他眯起睛,轻轻扣扳机,枪后**微微抬起,只要再施半分气,许一城的脑袋就得被打烂西瓜。
这滔天杀意如惊涛拍岸,许一城却依然不声色:“吴队长你以铁腕理京城,仇家无数。若就此放权归隐,没了身,就算是今多拿了几万洋,又能如何?您的仇家,可不少呢。”
吴郁文替张作霖杀了无数人,如今京城盛传张作霖要跑回东北,撑腰的没了,他最怕的就是仇家来复仇。如今被许一城一言刺破心事,他手腕一颤,心神,不由得辩解:“树倒猢狲散。奉系势已去,又有什么办法?”
许一城:“路就在前,您怎么不问问看?”一指那棋盘。吴郁文眉一皱,不知他葫芦里的什么。许一城:“们玩古董的,特别相信一个命字。什么样的命数,得什么宝贝;反过来说,什么样的宝贝,它一定预示着什么样的命数。这副君棋既然在您手里,说明你们两个之间必有因果,您如今的前程,不问它又该问谁呢?”
“怎么问?”吴郁文狐疑地把枪放低了半分,心里打定主意,如果这个许一城是个满胡柴的江湖骗,就一枪崩了,再换一个五脉的人进来。许一城一伸手,把吴郁文的老帅从九里捞来,用铲一撬,棋应声裂两片木壳,一方石。许一城把这三样东西摊在掌心,送到吴郁文前,淡淡:“这都不摆在前了么?”
“什么意思?别给。”吴郁文的耐心要到了。

许一城把撬的两片木壳抛,只递给他那片石:“双木虽好,终不如石。”
”的一声,吴郁文的手枪掉落在炕上,脸色惊骇无
黄克武有些不解,这棋刚才也敲过一次,怎么这次吴郁文反应这么?刘一鸣略一思忖,就想明了,侧耳悄声告诉黄克武:“双木为林,为石。这是劝吴阎王改换庭,离张作霖,改投蒋介石呐……”黄克武这才恍然悟。
许一城用石有节奏地敲击着木壳,发”的声音。吴郁文被这声音搅得心烦意心如翻江倒海一般。他疑这是故意编造的瞎话,可许一城来之前根本不知他手里有这么一副象棋,更不知,哪能这么巧编这么一合缝的说辞来?
莫非……这君棋真跟有缘分,冥冥之有天意指示去投蒋?
民革命节节胜利,奉系将领投降的不少,据说个个混得都不错。吴郁文早就过投效的心思,只是他手里没兵,一个厅侦缉长,不了那些阀的,这才有了敛财跑路的念。现在既然这君棋显了征兆,看来投蒋是唯一的路。可没没路,人家会不会接纳……
许一城从袋里掏一块素手帕,俯身把银枪着捡起来,枪柄一转,递给吴郁文。吴郁文接过枪,试探着问:“许先生跟南边有联系?”许一城笑:“谈不上联系,有几个朋友而已。”早几个月,如果许一城敢这么说,早被吴郁文抓进牢严刑拷打了。可此一时,彼一时,吴阎王现在听了这话,非但不敢造次,反而客客气气:“有空不妨帮引荐一下。”
这句话一来,刘、黄二人心暗暗都松了一气。五脉这一劫,算是逃过去了。转念一想,两人不由暗生敬佩。一个必死之局,居然被他生生扳了回来,之前五脉只是纠结在该不该说谎,无论怎么,都是死路一条。许一城却看透了问题的本质,跳真伪局限,直指吴郁文的前程,一下豁然朗。
可刘一鸣心还有另外一个疑问:“如果吴阎王手里没有君棋呢?许一城该怎么说服他?难这个人已经厉害到随便见到什么古董,都可以随说辞?”天桥有些算命先生测字玩得好,写什么字都能拆想要的意思来,许一城这一手,可他们要难多了,这人得要有多厉害?刘一鸣不敢往下想。
里一时间无人说话。一阵尴尬的沉默。吴郁文突然有后悔办这次寿宴。他本来的打算是一锤捞一笔直接走人,可若是投蒋,以后还是要在这京城地面混,这些豪商可不好得罪得太狠。他有心这次不要钱了,可现在是羞刀难鞘,这么阵仗讹钱,却途而废,传去会笑柄,以后再没人会怕他了。
他犹豫再三,只得拱手:“许先生,已与那些商家约好让宝,贸然取消,恐怕有违诚信,该如何是好?”他是正话反说。许一城盯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最后把目停留在他的胸,摸着下,似笑非笑。吴阎王被盯得浑身都不自在,心想这个许一城不是有什么病吧,只得勉几声笑,不敢转身。
许一城收回目,朗声笑:“倒有个提议,可以让吴队长和商家两全其。”他笑得有些诡异,吴郁文连忙请,许一城一指他胸前挂着的文虎勋章:“只要吴队长舍得这东西。”然后附耳说了几句,吴郁文喜,连声说好。
外院的富商们不知里面情形,惴惴不安地在席间等着。忽然里院里传来步声。所有人都纷纷把转过去,为首的王老板脸色一下就变了。先是吴郁文和沈默并肩而行,后面跟着一排士兵,捧着二十来个布鱼贯而,一一搁在间的圆桌上。吴郁文使了个色,士兵们扯掉袱皮,各色古玩,从宣德炉到扳指,从莲铜磬到金银簪,没一件是重样的。附近的奉天兵们都神,持枪直立。
看来五脉果然是跟吴阎王沆瀣一气,准备抬高价来坑人了。在场的富商们都看向王老板,王老板虎着脸,心里暗暗咬牙,决定等离这院,就到嚷嚷五脉是江湖骗去。
吴郁文走到院间,抱拳环了一圈,:“今天兄弟寿宴,谢各位商界莅临,盛意心领。这几兄弟机缘巧合,得了几件宝贝,不敢独享,今特地拿来与诸位玩赏。”
商人们哪有心思听他虚情假意地客气,都忙着在心里计算今天到底得多少血。不料吴郁文话锋一转,心疾首起来:“如今时局不靖,生灵涂炭。这几咱们北京城里,都了多少事,死了多少人!兄弟自幼深受诲,深知仁德为立之本。所以本人借这次寿宴,决定将所有收藏拍,所得善款皆用于资助孤院与善堂,尽民的一份责任。欢迎诸位与共襄善举。”
他这一番话,让商人们都愣住了。自古未闻老虎斋狐狸茹素,血债累累的吴阎王,居然始念叨着善事了?
吴郁文把胸前佩戴的文虎勋章摘下来,高声:“本人这枚文虎勋章,也一并捐,以示决心。”
文虎勋章是纯银质地,第一层是八角五色旗的芒,第二层八角立,第三层是一只翘尾老虎,背景绿地蓝天。虽然不是古董,但意义不。这勋章是张作霖亲手颁发的,一直被吴阎王视为无上荣,走到哪里都戴着,人人都知这段故事。
现在他连这勋章都捐来了,看来善捐之事,是要真格的了。
商人们虽不明事情怎么变得这么,但脑都转得飞。原来是买,人家说多少钱你就得掏多少钱买;现在是捐,但捐多少是你自己说的算。原来几万洋打不住,现在千多洋就可以解决问题了。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这一千多洋对穷人来说,是倾家荡产,但对这些商人来说不过是九牛一,平里打都不只这些数。他们唯恐吴郁文后悔,忙不迭地纷纷抬手应和。
得有个底价,这时就用得着五脉了。沈默在一旁坐镇,说了几句场面话,几位家的鉴定高手纷纷下场。如今没了压,鉴定者自然是实话实说,指这些件有旧有新,各自给了个估价。底下商人是慈善捐款,也不计较真假,彼此抬举几,默契地把底价抬起两三,就此打住。
一时间这院里人声鼎沸,不一会工夫,二十几件货都拍了去。商人们心侥幸,又凑了几银洋给院里的奉天兵茶钱。奉天兵们得了打赏,也都眉嬉笑,肃杀气氛一扫而空。
吴郁文叉腰站在院间,心情很好。虽然得钱不多,还得挪一部分来善事,但不至于把这些商人得罪得太狠,而且能获得一个行善的名,可以在报纸上宣扬一下,对投蒋之事有裨益。只要自己位能保住,这些钱从哪里都能赚到,没什么可惜。
他跟几位商人应酬几句,走到沈默身旁:“沈老,这次五脉鼎相助,兄弟激得很。以后有什么难,尽管来找。”沈默有些无语,一时之前,你还凶神恶煞地把们全族拘在二进院,现在倒来攀情了。他含糊地客气了几句,吴郁文环顾左右,又问:“许先生人呢?”
沈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说的是许一城:“,他说学校还有事,先走了。”吴郁文一阵愕然:“学校?他不是你们五脉的人?”沈默答:“他是,不过跟家里来往不多,现在在清华学校。”吴郁文看看五脉那一群人木然畏缩地站在沈默身后,老鸹似的笑一声:“怪不得不太像——不过先恭喜沈老了,此人才学深不可测,以后有这么一位人杰接班,五脉传承,高枕无忧哇。”
沈默没吭声,反倒是身旁的慎行角一抽,但终究没敢说什么。
而此时此刻,刘一鸣、黄克武正在跟许一城叙话。黄克武睛尖,拍始,他就看到许一城从悄然离去。他一是不愿意跟那群人多待,二是还有满肚的疑惑未解,连忙上刘一鸣,追了去。一直追到胡同,瞧见许一城在风沙缓步前行,急忙喊住。
许一城听到呼喊,停住步,转身等着这两个轻人跑到跟前。黄克武抢先问:“许叔,拍始,您怎么就走了?”许一城看了胡同深,淡淡答:“这里已经没的事了。”
“他们这是卸磨杀……呃、呃,杀人!”黄克武。他们亲所见,许一城从三进院来,对沈默说了结果,那些五脉的人脸上如释重负,却一句客气话都不说,对许一城视若无睹。等到沈默和吴郁文一起朝外走,其他人一窝蜂跟上去,没有一个人来跟许一城哪怕个谢。
黄克武义愤填膺,许一城却只是笑了一笑。刘一鸣在一旁仔细观,他想,这个人若不是装模作样,故作淡定,就是在他心目,在弃他而去的族人面前扬眉气、掌立威这件事,实在是不怎么重要……
“你们俩特意跑过来,不是只为了替打抱不平吧?”许一城反问。他的双眸晶亮,刘、黄二人觉得什么事似乎都瞒不住他。
黄克武脸一,随即一脸崇拜地脱:“想学许叔你的本事!”许一城呵呵一笑,拍了拍黄克武的肩膀:“你二伯玩青铜的天下无双,走遍河南无敌手;他三叔的书画鉴赏,连荣宝斋都要请。五脉里的能人那么多,何必找一个不相的?”
“可您他们都。”黄克武想说在哪,可一时又说不上来,瞪着睛朝刘一鸣望去。刘一鸣这才缓缓:“们不想知您怎么鉴宝,只想问问您怎么鉴人。”
许一城皮跳了一下:“一鸣你说到上了,鉴宝容易,鉴人却难。”说完他手掌一翻,五指朝上聚拢,一个捏的姿势,“鉴宝要究其本源;鉴人要究其本心。想要拿捏住人的心思,得往根上倒,弄清楚他到底想要什么、最怕什么、最在乎的又是什么,那便可以如臂使指,随意驱驰——不过,言观色,言语人,买人和算命先生最擅长这招了,你们多去天桥溜达溜达,这学到的多。”
刘一鸣忍不住又问:“那君棋里‘双木不如石’的预兆,是真那么巧,还是您发现棋里有以后,现编的词?”
许一城不禁莞尔:“真有那么神,神仙啦?厅有个朋友,先从那探听吴阎王有这么一副象棋,然后一进屋时邀他下一局,这才慢慢引他彀——不过古董上咱可没说假话,那确实是一副君棋。”
黄克武疑惑:“您既然都已经说服了吴阎王,让他取消便是,又何必节外生枝,什么捐款呢?”
许一城微抬下角略带戏谑:“那些豪商平时让他们捐钱,跟杀了他们一样。如今能借上吴郁文的势,让他们掏钱善事还心甘情愿,何乐而不为?”
刘、黄二人同时啧了一声。没想到许一城不只轻轻破灭顶之灾救了五脉,还顺手着富商们捐善款。别人想破也打不的局面,他居然还有余一石二鸟,这份从容和心智,着实令人惊叹。
许一城说到这里,笑意少敛:“今天这事,你们得总觉得透着蹊跷。吴郁文跟咱们向来井不犯河,这次突然非要抓五脉陪,怎么看背后都有文章……”
他这话一说来,刘、黄二人面色一凛,仔细琢磨一下,这里面确实味不对。三人同时抬,天色昏黄,混沌仿佛隐着一只如来佛的掌,随时可能扣下来。许一城忽然又摇摇,自嘲笑:“如今有沈老坐镇,打理,又能什么事?这也就是瞎担心。”刘一鸣忍不住脱:“那些人胆怕事,能有什么用?许叔你不如回来,咱们一起从长计议。”
黄克武睛瞪圆,许一城离五脉的详情两人虽然了解不多,但也知必有蹊跷,没想到刘一鸣平时说一藏十,今天却这么胆。许一城听了先是一怔,随即温和地拍拍刘一鸣的肩膀:“正在清华跟李济先生学考古,平时可忙着呢。”
“考古?”刘一鸣和黄克武,对这个词有些陌生。
许一城竖起一根手指:“考古是洋人传进来的科学,和鉴宝有类似,都是格古之学。不过鉴宝归根到底是生意,鉴的是值多少钱,图的是一个‘利’字;考古不以盈利为重,保存文化,纯自一片心……哎,让想想怎么解释,考古是为史鉴定,为民族掌抵可以这么说吧。”
两人面面相觑,似乎懂了,又似乎不太懂。许一城爽朗地挥了挥手:“就住在清华园,你们没事可以来找玩。”说完他转身离,一会工夫,那笔直的身影便消失在黄沙
“这就算了?”黄克武有怅然若失。
刘一鸣镜片后的神一闪,唇挪:“没听许叔说吗?有预,这仅仅只是一个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