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夜宴


南京镇守太监的邸离夫庙不远,端的是闹取静,朱漆左右挂着“镇”、“守”二字的灯笼,站着两个带着腰刀的宦巡逻,见几台轿落了地,连忙躬身迎上来掀起帘
缓缓打,里屋檐下站了一排亲卫,一穿色锦袍,齐声向里通传:“贵客到了”。
金九华引着他们走上台阶,迎面一架黄梨十二扇五抹屏风,上面的画不是时兴的福禄寿或人鸟,而是一副漠荒孤烟的外秋景图。转过屏风,堂正间高悬一副匾额,上书四个字“清风明月”,下面摆着一架漆彩绘描金云龙纹剑案,案上一副
边站着一个人,高挑,瘦削,穿一身洒金曳撒,腰里扎着带,抹额上镶着玛瑙,通身打扮富丽堂皇,可是他本人气度冷峻,肃穆凛然,有种令人望而生畏的气势。正是南京镇守太监高俭。
高俭一步一步走近来,落在方维身上,目深邃,像是要说什么,但终于也没有,忽然伸手来紧紧抱住了他,在他耳边极低声地了一声,“弟弟。”
方维没有声,任他抱着,过了很久,轻轻地回了一声,“好久不见。”
陆耀和金九华了一惊,这位威震南京的珰,迎来送往向来是八面玲珑的,这不是平客气礼节的一部分。高俭放了方维,又紧紧拉住他的手,来回端详着,又:“这些竟是长得这样高了。”
方维听到“这些”,心一阵酸楚,像是五脏六腑都化了一般,心盘旋着轿里想好的几句得言语,竟是一句也说不来。
的五像是从未变过,又像是截然不同了,右脸上有一紫色的疤痕,从面颊直穿到下,看得皮肉外翻的惨烈。他是在宣战场死过又活过来的人。
高俭见他盯着疤痕了神,不由得笑了起来,:“别盯着看了,你这素宅心仁厚佛一样的人,别把你吓坏了。”
他这才注意到同行的两个人,整肃神情,向二人笑:“跟这位……方以前在里打过,都是时候的事了。多未见,倒人见笑了。”

陆耀上来见礼,高俭一早打听过他是武进士身,又在冀州边防呆过几,随意提了些故人名字,正是陆耀旧识。
陆耀:“在也曾听得督名,督率三千净练有方,纪严明,冀州队人数虽多,倘有进犯,一击即溃,四散奔逃者十有八九。督可有什么练兵之法,也好导在下一二。”
高俭听得这话里三分恭维,七分真心,淡淡地:“哪有什么好法们这样的人,没了封妻荫的念想,生平只两件事,一是惜命,二是图财,能恤手下人的命,银给得到他手里,他就自然肯了,你说是不是?”
陆耀听得爽,一叠声称是。
方维这些来在神监,只管打扫供殿,采买香烛,每间擦拭的香炉竟是见过的人都多。听他们说边防经历说的热闹,知自己不上话,便低微笑着茶。
金九华怕他觉得闷,在旁陪着说些南京风土人情。高俭:“九华,你倒是正经该请一下这位旧相识方的学问,他是没上过书堂的,可是他那文章还有一手好字,可那些司礼监那帮随堂太监们漂亮多了。”
金九华听了,忙赔笑:“那倒是好极了,之前咱们里园刚修好,们这些惯会枪弄棒的,于文字上一窍不通,找了外面几个酸腐儒生,还说素有些文名,拟了匾额对联,督看了,只摇说不好。既是这次来了,便是如同天降甘一般,便请留下些墨宝,让看着,也好有些进益。”
方维听他一番场面话说得如同银泻地一般,笑,“二,这位金可是你名下的?真是好一张利。”
金九华:“人可没有这个福气。原是宣的监太监严名下的,后来他战死了,同也多半跟着一起死了,只人命,就活了一个。后来们督到了同继任,人便一直跟在督身边,亲兵也当过,书办也当过,算下来也十来了。”
寒暄了一阵,高俭便带着他们向后面园里去。园从外面看起来不,绕过影壁是别有洞天,想是江南名匠用心设计的,从园外面引着一脉流,绕着木深穿折而来,在间汇一座湖,沿岸穿着太湖石的假山,上有藤萝掩映。
此时太已渐渐落下去了,招待的席面设在岸边,沿着流方向蜿蜒错落排,约有二十来桌,已是坐的满满当当,从北京来的锦卫十几人也杂列其

高俭一行人走过来,桌边的员纷纷起身行礼,方维冷瞧着,间三品四品员也不乏其人,南京场上有有脸的人,竟是已经到了一半。高俭偶尔笑着寒暄两句,下却一步不停。
主桌设在湖心亭,安排的都是南京六部的堂
高俭在主位上剌剌坐下来,施施然将手招了一招,园四面忽然一起亮起了十几盏走马灯,正是月上柳梢时,灯颤颤地旋转,映着楼阁窗,栏杆石隙,如梦如幻。
假山最高了个戏台,锣鼓跟着一响,“听得一段新奇真故事,须两极驰名。三千今古腹存,言惊四座,打五灵神。六齐才并七步,八方豪气云,歌声遏住九霄云。十分全会者,少不得仁义礼先行。”,正是南京名角荟萃的一部《荆钗记》。
底下一叠声的起好来。席面的菜色在灯下看的不甚分明,方维认来有太湖三,炝虎尾,其他的林林总总八碟八碗,想必也是苏杭的特色珍馐。
台上还在唱着,边一排裙飘飘的走了进来,个个云髻高挑,满珠翠,从主桌依次敬酒,众人知这都是秦淮河边各销金窟的牌,平里纵使费千金,也未必得见一面的,因此也顾不得自矜身份,有的一边饮着酒,一边便伸手在裙里拉拉扯扯,一时间娇笑声夹着言浪语,在管弦声声里,泛世俗的热闹。
方维坐在高俭左手边,是个主宾的位,戏唱过一折,员们便一波一波前来敬酒。他本不胜酒,几过后,浑身便绵绵地去了气。
又一群人来了,是吏部的人,方维晃了晃刚要起身,高俭却一把拉住他,将杯从他手里拿了下来,跟堂们碰了一碰,:“帮他。”
的手下人愣了,这全不是他平里的派。敬酒的人乖觉地退了下去,一时间亭里鸦雀无声,方维在袖的香气看着他的二,只见他了过来,在耳边轻轻:“这个场面是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