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仙人岛

王勉,字黾斋,灵山人。有才思,屡冠文场,心气颇高;善诮骂,多所折。偶遇一士,视之曰:“相极贵,然被‘轻薄孽’折除几尽矣。以智慧,若反身修,尚可登仙籍。”王嗤曰:“福泽诚不可知,然世上岂有仙人!”士曰:“何见之卑?无他求,即便是仙耳。”王乃益笑其诬。士曰:“异。能从去,真仙数十,可立见之。”问:“在何?”曰:“咫尺耳。”遂以杖夹间,即以一授生,令如已状。嘱合。呵曰:“起!”觉杖粗如五斗囊,空翕飞,潜扪之,鳞甲齿齿焉。骇惧,不敢复。移时,又呵曰:“止!”即抽杖去,落。重楼延阁,类帝王居。有台高丈余;台上殿十一楹,弘丽无士曳客上,即命童设筵招宾。殿上列数十筵,铺张炫目。士易盛服以伺。少顷,诸客自空来,所骑或龙、或虎、或鸾凤,不一类。又各携乐器。有,有丈夫,皆赤其两独一丽者,跨彩凤;样装束。有侍代抱乐,长五尺以来,非琴非瑟,不知其名。酒既行,珍肴杂错,甘芳,并异常馐。王默然寂坐,惟目注丽者,心其人;而又闻其乐,窃恐其终不一弹。酒阑,一叟倡言曰:“蒙崔真人雅召,今可云盛会,自宜尽欢。请以器之同者,共队为曲。”于是各合配旅。竹之声,响彻云汉。独有跨凤者,乐伎无偶。群声既歇,侍始启绣囊,横陈几上。乃舒腕,如搊筝状。其亮数倍于琴,烈胸,柔可荡魄。弹半炊许,合殿寂然,无有咳者。既阕,铿尔一声,如击清磬。共赞曰:“云和夫人绝技哉!”众皆起告别,鹤唳龙,一时并散。
士设宝榻锦衾,备生寝。王初睹丽人,心情已;闻乐之后,涉想尤劳。念已才,自合芥拾青紫,富贵后何求弗得。顷刻百绪,如蓬麻。士似已知之,谓曰:“前身与同学,后缘意念不坚,遂坠尘网。仆不自他于君,实恶浊;不料晦已深,梦梦不可提悟。今当送君行。未必无复见之期,然作天仙须再劫矣。”遂指阶下长石,令闭目坐,坚嘱无视。已,乃以鞭驱石。石飞起,风声灌耳,不知所行几许。忽念下方景界未审何似,隐将两眸微一线,则见海茫茫,浑无边际。惧,即复合。而身已随石俱堕,砰然一响,汩没若鸥。幸夙近海,略谙泅浮。闻人鼓掌曰:“哉跌乎!”危殆方急,一援登舟上,且曰:“吉利,吉利,秀才‘’矣!”视之,可十六七,色艳丽。王寒栗,求燎之。言:“从至家,当为置。苟适意,勿相忘。”王曰:“是何言哉!原才,偶遭狼狈,过此,图以身报,何但不忘!”以棹催艇,疾如风雨,俄已近岸。于舱携所采莲一握,导与俱去。半里许,村,见朱户南,进历数重先驰。少间,一丈夫,是四十许人,揖王升阶,命侍者取冠袍履,为王更。既,询邦族。王曰:“某非相欺,才名略可听闻。崔真人切切眷恋,招升天阙。自分功名反掌,以故不愿栖隐。”丈夫起敬曰:“此名仙人岛,远绝人世。文若,姓桓。世居幽僻,何幸得近名流。”因而殷勤置酒。又从容而言曰:“仆有二,长者芳云,十六矣,只今未遭良匹。以奉侍高人,如何?”王意必采莲人,离席称谢。桓命于邻党,招二三齿德来。顾左右,立唤郎。无何,异香姝十余辈,拥芳云艳明媚,若芙蕖之映朝。拜已,即坐。群姝列侍,则采莲人亦在焉。酒数行,一垂髫,仅十余龄,而姿态秀曼,笑依芳云肘下,秋波流。桓曰:“不在闺作何务?”乃顾客曰:“此绿云,即仆幼。颇惠,能记典、坟矣。”因令对客诗。遂诵《竹枝词》三章,娇婉可听。便令傍姊隅坐。桓因谓:“王郎天才,宿构必富,可使鄙人得闻乎?”王即慨然颂“近”一作,顾盼自雄。二句云:“一身剩有须眉在,饮能令块垒消。”邻叟再三诵之。芳云低告曰:“上句是孙行者离云洞,下句是猪八戒过河也。”一座抚掌。桓请其他。王述《鸟》诗云:“潴鸣格磔……”忽忘下句。甫一沉,芳云向呫呫耳语,遂掩而笑。绿云告父曰:“渠为姊夫续下句矣。云:‘腚响弸。’”合席粲然。王有惭色。桓顾芳云,怒之以目。王色稍定,桓复请其文艺。王意世外人必不知八业,乃炫其冠之作。题为《孝哉闵骞》二句,破云:“圣人赞贤之孝……”绿云顾父曰:“圣人无字人者,‘孝哉……’一句,即是人言。”王闻之,意兴索然。桓笑曰:“童何知!不在此,只论文耳。”王乃复诵。每数句,姊必相耳语,似是月旦之词,但嚅嗫不可辨。王诵至佳,兼述文宗评语。有云:“字字切。”绿云告父曰:“姊云:宜删‘切’字。”众都不解。桓恐其语嫚,不敢研诘。王诵毕,又述总评,有云:“羯鼓一挝,则万齐落。”芳云又掩,两人皆笑不可抑。绿云又告曰:“姊云:‘羯鼓当是四挝。’”众又不解。绿云启言,芳云忍笑呵之曰:“婢敢言,打煞矣!”众疑,互有猜论。绿云不能忍,乃曰:“去‘切’字,言‘’则‘不通’。鼓四挝,其声云‘不通又不通’也。”众笑。桓怒呵之。因而自起泛,谢过不遑。王初以才名自诩,目实无千古;至此,神气沮丧,徒有汗。桓谀而慰之曰:“适有一言,请席属对焉:‘王身边,无有一不似。’”众未措想,绿云应声曰:“黾翁上,再着半夕即龟。”芳云失笑,呵手扭胁肉数四。绿云解脱而走,回顾曰:“何预汝事!汝骂之频频,不以为非;宁他人一句,便不许耶?”桓咄之,始笑而去。邻叟辞别。诸婢导夫妻寝,灯烛屏榻,陈设备。又视洞,牙签满架,靡书不有。略致问难,响应无穷。王至此,始觉望洋堪羞。唤“明珰”,则采莲者趋应,由是始识其名。屡受诮,自恐不见重于闺闼。幸芳云语言虽虐,而帏之,犹相好。王安居无事,辄复曰:“妾有良言,不知肯嘉纳否?”问:“何言?”曰:“从此不作诗,亦藏拙之一法也。”王惭,遂绝笔。久之,与明珰渐狎。告芳云曰:“明珰与生有拯命之德,愿少假以辞色。”芳云乃即许之。每作之戏,招与共事,两情益笃,时色授而手语之。芳云微觉,责词重叠;王惟喋喋,自解免。一夕,对酌,王以为寂,劝招明。芳云不许。王曰:“卿无书不读,何不记‘独乐乐’数语?”芳云曰:“言君不通,今益验矣。句读尚不知耶?‘独要,乃乐于人要;问乐,孰要乎?曰:不。’”一笑而罢。适芳云姊赴邻之约,王得间,急引明珰,绸缪备至。当晚,觉腹微已,而前尽缩。惧,以告芳云。云笑曰:“必明珰之恩报矣!”王不敢隐,实供之。芳云曰:“自作之殃,实无可以方略。既非痒,听之可矣。”数不瘳,忧闷寡欢。芳云知其意,亦不问讯,但凝视之,秋盈盈,朗若曙星。王曰:“卿所谓‘胸正,则眸瞭焉’。”芳云笑曰:“卿所谓‘胸不正,则瞭眸焉’。”盖“没有”之“没”,俗读似“眸”,故以此戏之也。王失笑,哀求方剂。曰:“君不听良言,前此未必不疑妾为妒意。不知此婢原不可近。曩实相,而君若东风之吹马耳,故唾弃不相怜。无已,为若之。然医师必审患。”乃探而咒曰:“‘黄鸟黄鸟,无止于楚!’”王不觉笑,笑已而瘳。
逾数月,王以亲老幼,每切忆,以意告曰:“归即不难,但会合无耳。”王涕下颐,哀与同归。筹思再三,始许之。桓翁张筵祖饯。绿云提篮,曰:“姐姐远别,莫可持赠。恐至海南,无以为家,夙代营室,勿嫌创。”芳云拜而受之。近而审谛,则用细制为楼阁,如橼,如橘,约二十余座,每座梁栋榱题,历历可数;其供帐榻,类麻粒焉。王戏视之,而心窃叹其工。芳云曰:“实与君言:等皆是地仙。因有夙分,遂得陪从。本不尘,徒以君有老父,故不忍违。待父天,须复还也。”王敬诺。桓乃问:“陆耶?舟耶?”王以风涛险,愿陆。则车马已候于。谢别而迈,行踪骛驶。俄至海岸,王心虑其无途。芳云素练一匹,望南抛去,化为长堤,其阔盈丈。瞬息驰过,堤亦渐收。至一,潮所经,四望辽邈。芳云止勿行,下车,取篮,偕明数辈,布置如法,转化为第。并解装,则与岛居无稍差殊,洞几榻宛然。时已昏暮,因止宿焉。早旦,命王迎。王命骑趋诣故里,至,则居宅已属他姓。问之里人,始知及妻皆已故,惟老父尚存。善博,田产并尽,祖孙莫可栖止,暂僦居于西村。王初归时,尚有功名之念,不恝于;及闻此况,沉悲,自念富贵纵可携取,与空何异。驱马至西村,见父服滓敝,衰老堪怜。相见,各哭失声。问不肖,则未归。王乃载父而还。芳云朝拜已毕,燂汤请浴,进以锦裳,寝以香舍。又遥致故老与谈宴,享奉过于世家。寻至其,王绝之,不听,但予以廿金,使人传语曰:“可持此买,以图生业。再来,则鞭打立毙矣!”泣而去。王自归,不甚与人通礼;然故人偶至,必延接盘桓,撝抑过于平时。独有黄介,夙与同学,亦名士之坎坷者,王留之甚久,时与秘语,赂遗甚厚。居三四,王翁卒。王万钱卜兆,营葬尽礼。时已娶束男严,亦少间矣;是临丧,始得拜识姑嫜。芳云一见,许其能家,赐三百金为田产之费。翼,黄及同往省视,则舍宇全渺,不知所在。
异史氏曰:“佳丽所在,人且于地狱求之,况享受无穷乎?地仙许携姝丽,恐帝阙下虚无人矣。轻薄减其禄籍,理固宜然,岂仙人遂不之忌哉?彼,抑何其虐也!”
[今译]
王勉,表字黾斋,是山东灵山人。他才思过人,在考场上多次名列第一,所以心高气傲,擅长讥讽嘲骂,很多人都被他伤过。一天,他偶然遇见一个士,那士打量他说:“你的长相很富贵,可是被你那舌轻薄的罪孽几乎完全抵消了。凭你的智慧,假如抛弃仕途去修仙炼,还可以名列仙籍。”王勉讥笑士说:“富贵福泽确实是无法预料的,可是世界上哪有什么仙人!”士说:“你的见识怎么如此短浅呢?不用到其他地方去找,就是一位神仙呀。”王勉听了,越发笑士荒唐。士说:“还算不上奇异,你如果愿意跟走一趟,就可以马上见到几十位真正的神仙。”王勉问:“他们在什么地方?”士说:“近在咫尺。”于是他把拐杖夹在两间,把另一给王勉,他也学自己那样用夹住它,嘱咐他闭上睛,然后一声:“起!”王勉到拐杖变得好像一条能装五斗米的袋那样粗,一收一鼓地空飞行,他偷偷伸手一摸拐杖,只觉得摸着了一片片排列如齿的鳞甲。他十分害怕,再也不敢了。飞了一会士又了一声:“停!”便抽去拐杖,落在一座很的院落里,那里重楼叠阁,一座连着一座,就像帝王的殿一样。其有一座一丈多高的台,上面的殿有十一根,极其宏伟壮丽。
士拉着王勉走进殿,就命童摆设酒宴,还说邀请宾客。殿上很就摆了十几桌酒菜,陈设得彩夺目。士换了一身华贵的服,坐在殿上等候客人。一会,许多客人从空来了,有的乘龙,有的骑虎,有的跨凤,没有一个是相同的。客人们身边又都带着乐器。有,有男人,还有着两只的。其唯独只有一位人骑着一只五彩凤凰,一身皇妃嫔的装束;有个替她抱着乐器,约五尺来长,不是琴,也不是瑟,不知什么名称。酒宴始以后,山珍海味摆满了桌起来十分香甜可,跟平常宴上所到的不一样。
王勉静静地坐着,一声不吭,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位人;心里很喜欢她,又想听听她演奏的音乐,暗暗担心她会不会直到酒宴结束也不弹奏。酒得差不多了,一个老提议:“承蒙崔真人有雅兴相请,今天可以说是盛会,自然应该尽情欢乐。请带着同样乐器的合为一部演奏乐曲吧。”于是各各相聚,配合有序。一时管弦齐奏,乐声响彻云霄。只有那个骑五彩凤凰的人,她的乐器没有谁和她相同的。等家奏完以后,才打绣囊,把乐器取来横放在桌上。人于是轻轻摆的手腕,好像弹筝似的弹起来,那清亮的声音琴声高好几倍,激越时以使人胸阔,柔缓时能够使人神魂飘荡。弹了约半顿的时间,整个殿没有半杂音,家都聚会神地听着,连咳嗽的声音也没有。一曲弹完,只听结尾铿的一声,就像击磬一般,声音十分清脆。众人齐声赞说:“云和夫人的演奏真是绝技呀!”这时客人们都站起来向士告别,只听得鹤唳龙,霎时间全都散尽了。
士准备了一张,铺好锦缎被褥,让王勉睡觉。王勉刚见到人时,就已经慕之心;等到听了她弹奏以后,那思慕之情就更炽烈了。他转念又想,凭自己的才华,对于享厚禄,就像从地上拾棵一样容易,富贵以后,还有什么样的人求不到呢。顷刻之间,思绪万端,有如一团麻。士似乎已经知了王勉的心思,就对王勉说:“你前生和是同学,后来因为意念不坚定,最终坠尘之一直没有把你看作外人,实在想把你从浊的环境里拯救来;没想到你已经误途太远了,糊糊涂涂的,很难使你一下醒悟过来。现在得把你送回去了。们未必没有再见的,但是要个天仙,你还必须再遭受一次劫难。”说完就指着台阶下的一条长石,王勉闭着睛坐上去,再三嘱咐他不要睁睛看。王勉坐稳以后,士就用鞭驱赶石
顿时空飞起,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呼作响,不知飞了多远。王勉忽然想:下方的景,不知是什么样;于是偷偷将睛睁一条缝,只见下面海茫茫,无边无际。王勉吓坏了,连忙又闭上睛,可是身已经和石一起往下掉,扑通一声,像海鸥潜,一下就被海淹没了。幸而他以前住在海边,稍微懂得一游泳的技能。只听见有人拍着手掌说:“这一摔得真妙呀!”正在危急之,有个伸手把他救到船上,里还说:“吉利,吉利,秀才‘’了!”王勉一看,是个约十六七岁的姑娘,长得十分艳丽。王勉从里爬上船,冷得浑身颤,请求用烤一烤。那姑娘说:“你跟到家,一定给你想个办法。假如你称心如意了,可不要忘了。”王勉说:“这是什么话呀!原的才,偶然弄得如此狼狈,现在能度过这个难关,要以身报答。何止是不忘记呢!”姑娘划起双桨,得像疾风催急雨,顷刻间已经靠近岸边。姑娘从舱里拿刚才采摘的一束莲,领着王勉一块走。
走了约半里路,进了一个村庄,看见一个朝南的朱漆,进去以后,又经过好几,那姑娘先跑了进去。不一会,一个男从里面走来,约四十来岁,他朝王勉拱手作揖,请他登上台阶,又命仆人取来帽鞋,给他换上。然后,询问王勉的家世。王勉说:“并不是欺骗你,这才的名声人们还是知的。崔真人非常思念,把请进天。可是自料博取人间功名易如反掌,所以不愿隐居。”那男站起来很恭敬地说:“这里仙人岛,是个远离人世的地方。姓桓,名文若。祖祖辈辈住在这个幽静偏僻的地方,今天能够见到原名士,实在是三生有幸。”于是热情地设宴款待王勉。说了一会闲话,他又对王勉说:“有两个的名芳云,已经十六岁了,至今还没找到一个好婿。想让她侍奉你这位高雅的书生,你看如何?”王勉心想一定是那位采莲的姑娘,于是站起来谢。桓文若派人从邻近的乡亲里请来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又看看左右,让他们马上来。不多久,闻到一阵烈的异香,十几个簇拥着芳云走来,只见芳云长得娇媚人,彩夺目,好像一朵映。行过礼之后,芳云席就座。一群侍立在两旁,那采莲姑娘也站在其
敬过几遍酒以后,一个披着发的少从里面走来,只有十多岁,长得姿容秀丽,态轻盈,她笑嘻嘻地倚在芳云身边,一双灵灵的睛左右顾盼。桓文若说:“不在闺里呆着,什么?”又回对王勉说:“她绿云,是。人挺聪明的,能够记住不少古书了。”于是她当着客人的面诗。绿云于是诵了三首竹枝词,声音清脆婉转,十分听。诵完了,就让她坐在姐姐身边的角落里。桓文若接着对王勉说:“王郎是个天才,一定作过很多诗,可以让鄙人领吗?”王勉立刻很方地诵了一首近诗,还左顾右盼,自以为谁也不上自己。诗有这么两句:“一身剩有须眉在,饮能令块垒消。”邻座老人再三诵着,芳云低声对他说:“上句是说孙行者逃离云洞,下句是说猪八戒路过河呀。”家听了都拍手笑。桓文若请王勉再念几首。王勉就诵一首鸟诗:“潴鸣格磔,……”忽然忘了下一句。刚一沉,芳云就把凑近的耳朵低声说了几个字,然后掩着发笑。绿云告诉父亲:“姐姐给姐夫续下句了。说:‘腚响弸。’”在座的人听了,又是一阵哄堂笑。
王勉脸上了惭愧的神色。桓文若回顾芳云,狠狠地瞪了她一。王勉的脸色慢慢缓过来,桓文若又向他请文章学问。王勉心想,这些世外之人肯定不懂八文,于是炫耀自己的得冠之作,题目是“孝哉闵骞”二句。破题是:“圣人赞贤之孝……”才念了一句,绿云望着父亲说:“圣人是不称呼弟的表字的,‘孝哉’一句,就是别人说的。”王勉一听,觉得十分扫兴。桓文若笑着说:“懂得什么!关键不在这里,们只要评论文章吧。”王勉于是又念起来。每念几句,她们姐俩必定互相咬着耳朵声说话,好像是在品评文章,可是嘀嘀咕咕的又听不真切。王勉背诵到得意之,还夹杂着叙述考的评语,有句评语是:“字字切。”绿云又告诉父亲:“姐姐说应该把‘切’字删去。”家都不明这是什么意思。桓文若恐怕这句话言辞轻慢,也就不敢追问。王勉背诵完了,又叙述了主考的总评,其有一句是:“羯鼓一挝,则万齐落。”芳云又捂着耳语了几句,两个人都笑得直不起腰来。绿云告诉父亲:“姐姐说,‘羯鼓应该是四挝。’”家又听不明这句话的意思。绿云正要解释,芳云忍住笑斥责她说:“鬼丫,你敢说来,就打死你!”家十分疑惑,互相猜测,议论纷纷。绿云实在忍不住了,就说:“删去‘切’字,就了‘字字’,‘’则‘不通’嘛。羯鼓敲了四遍,那声音就是‘不通又不通’。”家一听,哈哈笑。桓文若很生气地责备了绿云一番。然后站起来敬酒把盏,向王勉歉。
王勉先前以才名自夸,从来没把古往今来的人放在里;到这个时候,却神情沮丧,窘迫得一身是汗。桓文若想安慰他、讨他欢心,就说:“恰好有一句话,请家对个对:‘王身边,无有一不似。’”家还没来得及思索,绿云就应声而对:“黾翁上,再着半夕即龟。”芳云忍不住失声笑,她呵着手在绿云腋下搔了好几下。绿云挣脱来跑了,又回瞪着姐姐说:“这你什么事!你一次又一次地骂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怎么别人只骂了一句,你就不容许呢?”桓文若又呵斥她,她才嬉笑着走了。接着,邻座的几位老人也都告辞而去。
丫鬟们引着王勉和芳云进了卧室,屋里的灯烛、屏风、帐,一切陈设都十分致齐备。又看见洞里书架上满了象牙标签,什么书都有。王勉随给芳云了几个难题,芳云一律对答如流。这时,王勉才望洋兴叹,不胜羞愧。芳云唤了一声“明珰”,只见那个采莲姑娘应声跑来,王勉这才知她的名字。因为多次受到芳云的嘲弄,王勉担心她会瞧不起自己,幸而芳云说话虽然尖酸刻薄,但在帏之,夫妻间还是十分恩融洽。王勉生活闲适,无所事事,便又起诗来。芳云说:“有一句忠告,不知你肯不肯接受?”王勉问:“什么话?”芳云说:“你从此以后不要再作诗,这也是掩盖自己短的一个好办法。”王勉听了,万分惭愧,于是再也不写诗了。
时间长了,王勉与明珰渐渐亲近起来。一天,他对芳云说:“明珰对有救命之恩,希望能对她另相看。”芳云马上就答应了。每当两人在里游戏时,王勉就明珰一起来玩,于是,王勉和明珰的情更加深厚。他们时常眉目传情,以手示意。芳云有所觉,多次责备王勉;王勉只是不厌其烦地极为自己辩解。一天晚上,夫妻俩对坐饮酒,王勉认为寂寞,劝芳云把明珰来。芳云不答应。王勉说:“你无书不读,怎么就不记得‘独乐乐’那几句话呢?”芳云说:“说你不通,现在更加证实了。你连断句都不知吗?那几句应该这样念:‘独要,乃乐于人要;问乐,孰要乎?曰:不。’”王勉听了,只好一笑了之。
一天,恰好芳云姐应邀到邻家伴家里去,王勉趁此机会,连忙把明珰来,两人你欢,十分缠绵。当天晚上,王勉觉得腹有;疼过后,生殖器缩了进去。王勉十分害怕,便告诉了芳云。芳云笑着说:“一定是明珰的恩情已经报答了!”王勉不敢隐瞒,只得如实说来。芳云说:“这是你自作自受,实在没有解决的办法。既然不疼不痒,可不必管它。”过了好几天,王勉的病也不见好转。他心里闷闷不乐。芳云明他的心情,却故意不问候一声,只是凝视着他,波清澈,如同晨星一般明亮。王勉说:“你真可以说是‘胸正,则眸瞭焉。’”芳云笑着说:“你则可以说是‘胸不正,则瞭眸焉’。”原来,“没有”的“没”字,山东方言发音类似“眸”字,所以芳云借此来跟他玩笑。王勉听了失声而笑,乘机哀求芳云为他病。芳云说:“你不听的劝告,以前未必不是嫉妒。你不知这丫是不能亲近的。以前实在是护你,而你却有如东风吹过马耳边,所以才故意气不理你。没有办法,就给你吧。不过医生一定要审视患。”于是把手伸进王勉的里,念诵着:“黄鸟黄鸟,无止于楚!”王勉禁不住笑起来,笑完之后,病也就好了。
过了几个月,王勉因为家迈,幼,常常十分念,就把心事告诉了芳云。芳云说:“你要回去也不难,只是们从此就没有再相会的了。”王勉不禁泪流满面,哀求芳云和他一起回去。芳云考虑再三之后才答应了。桓文若摆酒设宴为他俩饯行。绿云提着一个篮走进来,说:“姐姐你就要远别了,没什么可以送给你。担心你们到了海的南边没有地方居住,就起早贪给你们造了一座,请你不要嫌它粗糙。”芳云拜谢了,然后接了过来。拿到前仔细一看,原来是用细编制的楼阁,的像橙那么的只有橘那么,约摸有二十多座,每一座的雕梁画栋,甚至檐瓦下的屋椽,都清清楚楚的可以数得来;屋里的铺、帷帐等用,差不多有麻籽。王勉以为这不过是孩的玩意,可是心里也暗暗佩服其工的巧。芳云对王勉说:“实话告诉你吧:们都是生活在地上的仙人。因为和你前世有缘,所以能够陪伴你。本来不想踏人间,只是因为你有老的父亲,所以不忍心违背你的意愿。等到父亲百之后,们还必须回来。”王勉恭恭敬敬地答应了。桓文若就问王勉:“是走陆路呢?还是坐船?”王勉认为海里风涛险恶,情愿走陆路。他们走,只见车马已经在前等着了。王勉拜别了岳父,上车启程。那车马走得飞,一会就到了海边。王勉看见海茫茫,正担心无路可走。芳云拿一匹,向南抛去,立刻变长堤,有一丈多宽。车马瞬息之间已经驰过了长堤,那长堤也在身后逐渐收回来。
他们过了海,来到一个潮经过的地方,放望去,四面十分宽广平坦。芳云就停下车来,下车把篮里的扎模型取来,和明珰等几个丫鬟一齐手,按照一定方法布置好,转之间就变一座的住宅。他们一起走进院,卸下行装,进屋一看,只见和仙人岛上的毫无差别,洞里的摆设也一模一样。过时已是黄昏时分,家也就住了下来。第二天早晨,芳云王免去把父接来供。王勉策马直奔故乡,到家一看,已经换了主人。向邻居一打听,才知亲和妻都已经去世,只有老的父亲尚在。嗜好博,把田产都输了,孙俩没有地方栖身,只好暂时在西村租了间住下。王勉刚回来时,还有求取功名的念,难以忘;及至听到这些情况,十分沉,心想富贵纵然可以得到,但又与虚幻的朵有什么两样。他催马到了西村,看见父亲着肮脏破旧,衰老得令人可怜。父相见,都失声哭。王勉问那不孝的在哪里,父亲说是去钱还没回来。王勉就用马车把父亲接了回去。芳云拜见了,烧好热沐浴,又送来绸缎服,让住在香气四溢的里。又把的几位老朋友请来,陪他酒聊天,那奉侍和享受超过了宦人家。一天,王勉的找到这里来了。王勉拒不见他,也不让他进,只给了他二十两银,让人捎话给他说:“可以用这笔钱去娶个媳,好好过。假如再来的话,就立刻用鞭打死!”哭着走了。
王勉自从回来以后,不和人往来;但是偶然有老朋友来了,一定热情款待,还要留他们住几天,起以前来态度谦逊得多了。特别是有个介的,从前和王勉是同学,也是名士坎坷命蹇的人,王勉留他住了很长时间,时常和他密谈,还送给他很丰厚的礼。过了三四,王勉的父亲去世了,王勉了很多银为父亲卜择墓地,尽哀尽礼地把他安葬了。这时他的已经娶了媳对丈夫管得很严,也很少去博了;举行葬礼的那天,才初次见婆。芳云一见她,就称赞她能够持家业,给了她三百两银去购置田产。第二天,黄介和王勉的一同去看望他们,可是已经无影无踪,人也不知去向了。
异史氏说:“有绝世人的所,即使是在地狱,人们尚且会去追求,何况是有无穷享受的地方呢?如果地仙允许携带人,恐怕皇帝的阙之下连一个员都没有了。为人轻薄而有损于运,理本来应该这样,难仙人就不忌讳这个吗?而那人的,又是多么不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