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如痴如狂


话分两,这边邱晋同学正在给万千户科普是个什么玩意。那边换上了便装的杨休羡已经带着邓翔,来到了广济寺。
广济寺在城西地界,距离西四牌楼不远。
因为离邓家很近,故而邓夫人经常来这里上香。
她时常跟丈夫提起这里的主持是如何如何的慈善祥和,寺院是如何如何的广恢宏。听得多了,邓总旗也多少有些印象,为杨休羡介绍起来的时候,若悬河。
家那婆娘,一不知多少银在这里。有时候疑了,当锦死的,赚的钱为啥都给和尚了。真是不通。”
邓翔边说边无地摇
广济寺建于金代,曾经一度被荒废。直到景泰间还是间破庙。
直到八前,有一群山西僧人云游到此,不忍看到珈蓝破碎,于是发了始重建寺庙,重妆佛像。经过僧人们的努,逐渐有了如今的规模。
“八而已,这群僧人……果然是‘有志者事竟。”
看着周遭纷至沓来、摩肩擦踵的香客们。又看看雄宝殿不止三佛像,就连两旁的十八罗汉都已经上了明晃晃的金箔,那一个气派了得。简直可以和皇家寺庙之一的敕建隆善寺肩了。
“走,去后面看看。”
两人分别手持三根清香,先是随着众香客一路走,一路“虔诚”地一间间佛堂拜着。
待走到后院僻静,杨休羡和邓翔闪躲了几下,避时不时路过的僧人们,弯弯绕绕地往走去。
这寺庙的后堂,是和尚们居住生活的地方,香客都是非请勿
两人经过了几栋看起来是下榻住宿用的楼,又走过了藏经阁,渐渐地走到了后院靠近后的地方。
在紧闭的后,看到了两亩稻田,和一亩菜地。
稻田旁,两个农人打扮,带着斗笠的男正在用餐。
一般来说寺庙周围通常有两三亩薄田,供给和尚们的常斋用。这里位于城区而不是深山,不然的话至少还有一个后山可以逛逛。
俩农民各自捧着窝窝,身边的酱色缸里放了几块咸菜,就着咸菜,两人一边皱起眉,一边往下
“两位这时候才午膳呢,都差不多要到未时了吧,真是辛苦。”
邓翔装作“不经意”路过的样。走到俩农民身后,随搭讪
完活才有。不然那些和尚们又要嚼舌根,说什么‘不劳不食’。一个个的,面色都的很呢。”
一个脸尖尖的人抬起,整了整斗笠说
“就这两亩田,能有什么活?你可不要框。”
邓翔摇其,表示不信。
“这当然只有这些田了,但是架不住城外的田多!就东城外面的那一块地……”
“哎,你跟他说这些什么!都堵不上你的么?”
这尖下人还没说话,就被一旁的老者打断了。
邓翔敏锐地听来,这两人都是山西音。
“这不是你们这些香客可以随便进来的地方,趁着和尚们没看到,去吧。”
留着山羊胡,满脸皱纹的老丈皱起眉
“哎,老丈这话说的无礼。不是吹牛,这京城里,除了皇,就没有不能去的地方。那群和尚见到们衙,只会恭恭敬敬地‘阿弥陀佛’。”
邓翔指了指远站着的,貌似正在四看风景的杨休羡说
两人抬望过去,果然看到一个穿着绵外袍,模样的人,正背着手,一副傲慢的表情看着他们。
低下不再多话。倒是人,里不满地嘟囔了几句,邓翔听得也不甚明
们老得很。你们寺庙城外的田多,多的过们老们在城南有几百亩地,家的佃户有二十多户人家。你们这破庙,得上么?”
“几百亩地,十多家佃户就敢炫耀?那你见到上千亩地,一百多户佃农,岂不是要吓死?什么老,什么,穷酸!”
嗤笑一声,转过身去,不再回答。
呸!你还不是给人种地的,真当自己是地主呐!”
邓翔摆一副十脸,朝他们背后啐了一,往杨休羡方向走去。
人,这个寺庙有问题,‘影’的农田居然都上千亩了。这两个人也都是外地人,不是应天人。”
后堂范围,邓翔低声在杨休羡身边说
本来他们来查广济寺,是认为它和慈悲庵有些关联,可能找到有关宋的线索。
没想到居然了这么重要的情报。
杨休羡脸色很是不好。
先不谈那上千亩的农田能够逃脱多少税收。就一百多户佃农的存在就够称得上是一起案了。
正常来说,会在寺庙里或者周围帮忙和尚们打理田地的,只有附近的村民。有的庙、苦庙甚至都是和尚们亲自躬耕,对他们来说,劳是最重要的修行。
而这个广济寺,从重新修复到如今,前后也不过才八而已,哪里来的上百个佃户依附与它?
唯一的可能,就是流民。
流民,隐……
一想到这两个词,杨休羡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
明王朝从创建伊始,到最终灭亡,前后祚二百七十六。而流民的问题,就困扰了这个庞的王朝二百七十六
明末,李自拥兵自立,将这最后一个汉民族的皇权最终毁灭。
,有冰河的冷气加的原因,有贞部族兴起的原因,有东林阉党之争的原因。
但是流民问题,也是压在它这匹骆驼上的一根重要的稻
洪武帝定鼎原之后,就设立了非常明确的户籍制度。
制度,在华夏地上,可谓源远流长。
根据《尚书》记载,早在殷商时代,就已经始对人进行统一登记、管理。《汉书》更是记录了韩信依靠先秦时代的“咸”来管理新生的汉王朝的掌故。
经历过元末流民,并且以此发家的朱元璋,自然不会允许自己一手擘建的皇朝,毁于下一个流民起义。
于是,在明朝建立后不久的洪武三,朱元璋在承袭部分元代户籍制度的情况下,创建了“里甲制”。
以十户为“一甲”,一百一十户为“一里”,管理人民。并以此为滥觞,建立了几千来封建王朝,最最严格的籍贯制度。
并且在南京玄武湖上,建立了管理家户案,收纳天下户籍人和土地情况的“黄册库”。
这个籍贯制度,哪怕在六百后的今天,依然影响着生活这片土地上生存的人们。
所谓“籍贯”,“籍”者,名籍。
洪武三,朱元璋下诏,所有人户应占籍应役。发卫所,民归有司,匠隶工部。天文、医、乐部、僧者,归于礼部。
“籍”对应的是“役”,也就是工作。
理论上,父传传孙,孙孙,不更其役。即使考上科举,也不会改变其役籍,户还是户,民户一样是民户,只是不用服役了而已。
“贯”者,“乡贯”也,就是户役所在地,通常就是生地,或者是服役所在地。
明代,或者说古代王朝,本不允许人民在土地上随意流转。商人要外,举要考试,都必须办理路引。
如果没有路引,逃脱乡贯,或从事不符合本籍的职业,那就是“流民”,按照明律,要押赴原籍州县复业。
虽然建立了里甲制度,和黄册制度,但是流民的问题从未得到根本的解决,甚至在明朝后期愈演愈烈。
流民们通过变更户籍,依附家族,寺庙的方法,在新的地方找到了新的生存方式。而在黄册库,在州的典籍上,他们或是不存在,或是失踪已久。
这些捉摸不定的人,就像是幽灵一样,散布在明的土地上,为皇朝的威胁和肋。

杨休羡当然不知明朝哪天会因为流民问题,面临分崩离析的危险。就目前而言,单是京都周围的流民已经够让他心了。
这几,北直隶地区“映土地”的情况和逃籍避税的流民越来越多,一边是顺天和户部收不上税,另一边是寺庙观根本不纳税。已经对京师隐隐产生了不良的影响,皇上迟早要下手整
说到底,兼并土地也好,百姓逃税也好,归根到底就是流民问题。
而收留流民的最多的——就是寺庙。
若是只收容几个流民也就罢了,也不会过问,毕竟早就蔚然风,管也管不过来。
然而上百个人是什么概念?
要知这广济寺和皇城就隔着一个庆安坊,是站在皇西边角楼上都能看到的地界。
这样的“天下”,藏着差不多一个营的“户”是何等让人骨悚然的情况。
事情已经严重到必须上报给陛下的程度了。
“万千户,万千户……怎么你随随便便手一个案,后边就能扯那么静呢?”
饶是服侍了两朝帝王,在锦了十的杨休羡,都不曾在短短一时间,经历那么多
杨休羡隐隐记得,那些腐儒书生们曾经提过,说赵家的仁宗皇帝,“百事不会,只会家”,是天生当皇帝的料。
们的万千户,是“除了,百事不会,只会卫”,是天生当锦卫的料不
“阿嚏!”
这边刚听完了邱晋同学对的描述,万达突然觉背后一凉,重重地打了一个喷嚏。
人,听明了么?”
晋怎么前这万人一边听一边翻着,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呢。
那可是的万人!
“懂了,懂了。多简单的事,被你说的那么复杂。”
万达抹了一把脸。
看把这邱给激的,都把唾沫星喷到他脸上了。
“什么弥勒降世,无生老,真空……真空家园?啧啧,还真空牛呢。”
万达不屑地说,“你就说它是个邪不就好了,说那么多听不懂的嘛。”
“整个锦卫上下,除了你,谁都懂。”
晋很铁不钢地咬牙。
嘛!以前上辈万达居住的,读书的时候,学校的宣传栏上,都有普及过相关常识的嘛。
骗财,骗色,骗命,还有鼓造反,别管它什么,总不过就这些路。
普通人信了之后,轻则倾家荡产,重则坐牢
,防盗,防邪,这觉悟,本人还是有的。
再说了,老有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护。诸神不禁,百不侵,你们这些古代人就不要为心了。
这么一说,万达隐隐约约想起来,时候在央视六看过功夫皇帝李连杰演的《黄飞鸿》,里面就有
熊欣欣演的那个“九真人”就是的bigboss,是“反清复明”的。
今天听了邱一番话,万达才知原来不只是“反清复明”那么简单,原来它造反的历史可谓源远流长了,可以一直追溯到唐朝。
可以说是几百来,全心造反。一直造反,从未功。反复打击,依然造反。也不知它图什么。
如果“造反界”要评敬业标兵的话,这位绝对是c位
邱,别怕。”
万达拍了拍邱晋惊魂不定的肩膀,“万人保护你。”
晋叹了气,还想要在说些什么的时候,佛堂的被悄然打
两人双双回
一双浅蓝色绣着色莲纹路的布鞋,从外踏
从下往上看,来人穿着青灰色的僧,腰间是一根用绿色和带打绦,系着吉祥纹路的绳结,坠是一块巧的佩。
再往上看,浅灰色的观音兜披在肩膀上,尖尖的下颏。不的朱唇,配上细长幽怨的眉,眉目流转之间,勾魂摄魄。
一阵无名幽香渐渐地扩散在这的佛堂
“仙姑?”
见到来人,邱晋同学当场,发了由衷的赞
万达则觉得呼吸都要停止了。
“上辈”的时候,万达的老很喜欢听越剧,家里一直放着各种越剧的音乐唱段。万达虽然不喜欢,催眠似得也听了很多。
一句时候常听的戏词,此时突然涌他的脑海
从此不敢看观音。
“阿弥陀佛。贫尼玄莲有礼了。”
玄莲尼姑单手立掌,葱般的纤纤手指,朝他们施了一礼。
之间,竟与墙上挂着的那副“无生老”的肖像有几分相似。也不知玄莲师太是否参照了自己的面目,绘制的佛像。
这玄莲师太作为玄敬老尼姑的,虽然已经不下三十岁,不得刚才那个尼姑来的青春可人。但举手投之间传达的风情,绝不是不到二十岁的少能够拥有的。
“听说二位仰慕佛法,想要见一见贫尼?”
玄莲和万达各自座,邱晋迟疑了一下,站到了万达的身后。刚才的那个带路的尼姑则退了去,转身将带上。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万达觉得那幽香似乎更了些。
“是,是的。”
不等万达回答,邱晋就呆呆地说
“听两位音,是从外地来的么?”
玄敬扯了扯袖,靠在矮桌上的胳膊微微倾斜,斜着睛朝他们两人看来。
“是,是……从南边来的。”
晋同学再一次抢答。
“没想到庵的名声那么了。真是惭愧。”
玄莲用手捂住鼻笑了笑。
万达觉得晕。
“那贫尼,就为两位施主,来说说‘弥勒下生’的典故吧。”
玄莲朱唇轻启,始侃侃而谈。
“混沌初之际,天地间有暗两宗。有‘无生老’派燃灯佛、释迦牟尼佛和弥勒佛下界……”
晋站在一旁,听的认真,不住地
神忽明忽暗,似乎是明了什么,但是心又始隐隐抗拒,下意识地摇。不过在玄莲的反复提示下,又把脑袋低了下去。
再后面,只有不停的和不时的叹了。
万达起初也是这样的状态。
这是一种说不清不明的觉,玄之又玄。

玄莲的声音很清楚,但又很模糊,她所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耳边萦绕,却又好像远在天边。
弥勒佛,明世界,未来佛……东林莲……
那一个个玄妙的词汇,混一片哒哒,黏糊糊的流,将两人轻柔地裹起来。
这种觉……万达挣扎地眨了两下双
好熟悉
这不就是“上辈”上学的时候,在课堂上要瞌睡又不敢瞌睡时候的觉么?
关键她说的什么玩意,老听不懂
可能是“学渣”的本过于,又或者是对于上课这种事情的反抗本能,让万达渐渐走了这被迫洗脑的状态。
朦胧之间,他看到正在伸双手结印的玄莲,宽袖下面,了呆在皓腕上的一个镂空莲香囊球。
香囊?
万达一下清醒过来。
娘的!就说呢,老一个佬,怎么会被一个的五的?
原来是这个玩意作怪!
这里一定是控制意识用的香。
万达望向身边的邱晋,这家伙已经全然一副魂都被勾走的模样,居然已经始嘿嘿傻笑了。
再想起刚才糊之间听到的容,分明就是之前邱给他普及的
万达心:好险!亏这邱晋刚才还几次提醒他要注意,结果先着了的人居然是他自己。
“将计就计”,看看这尼姑葫芦里的什么
万达想着,也跟着茫的笑容。
为了防止自己再被洗脑,他不声色地用指甲抠住自己的掌心。
一次又一次,到后来,万达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掌心已经隐隐血了。
“喂,赶车的那个。”
“妙音庵”的,正蹲在马车边啃着粮的高会抬起,就看到了刚才来应的那个尼姑朝他走了过来。
“你们姐今晚要留宿在们庵堂,让来给你说一声。”
她嫌弃地看着一身粗布衫的高会,用袖捂住鼻,好像他身上的穷酸味熏到她似得。
“那……姐明天会回去么?”
高会拍了拍身上的饼屑站了起来,一脸憨厚地问
“那就不知了。说不定你们姐被们主持所化,决定抛弃尘俗世,也了姑呢……”
尼姑轻浮地笑了笑。
“那,那怎么行……们老肯定不准的。老和太太就姐这么一个,还指望她老呢。”
高会一脸慌张地说
“那就管不了了。”
尼姑说完,扭着腰往庵走去。
天色已晚,也不会有人来上香了,她利落地栓上了栓,不理会外还呆立着的高会。
“万人,邱监生,要撑住。”
看着人消失在,高会转身,冲着着后面的树林,学了一声杜鹃的声。
不远的树林,两颗树晃了一下,似乎正在与他呼应。
两朵,各表一枝。
杨休羡和邓翔两人绕过后堂和藏经阁,着抄手游廊,一路步往外走去。
在拐角,一个刚从师殿里走来的香客,不巧和步履匆忙的两人了个正着。
“哎呦……”
邓翔被得倒退了两步,杨休羡则明手地一把拉住差一个蹲的老,将他堪堪扶起。
“老丈,您没事吧?”
杨休羡刚把人扶起来,都没站稳呢。
这老居然箭步一窜“蹭”地甩他,激地往寺庙广场的方向走去。
什么?老身手那么利落?”
走路带风,差又把邓翔给着了。
“主持,主持来了!”
“太难得了,居然可以看到主持。上回捐的香钱,果然没有捐。”
说时迟那时,几百名香客听到了主持现的消息,都激地从各个殿宇跑了来,一下雄宝殿外的广场围得泄不通。
杨休羡惊讶地和邓翔互相看了一,无论如何想不通,只不过是广济寺的主持现在了自家的寺庙,这些人嘛跟疯了的似得。
就在此时,一阵轻柔和缓的乐声从两人的身后升起。微风吹来,杨休羡抬手,居然抓到了一片吹来的桃色的瓣。
转过身,杨休羡难以置信地看着前的一幕。
只见四名十岁左右的沙弥分列两边,其两人左手搭着篮,走一步撒一把。
另外两人手持木柄铜制香薰炉在前
沙弥后面跟着两排四人的仪仗,也都是和尚。
一人打钵,一人吹笙,一人敲铃铛,一人敲木鱼。
刚才那冬,仙乐渺渺的效果看来就是他们弄来的。
在往后看,是一座八人抬着的高辇,明黄色的辇布迎风发“噼噼剥剥”的声音。
一个身着织金袈裟,戴錾金五佛毗卢帽的男人高高端坐在上面,一手结印,一手捏着佛珠,角带笑,正由上而下地看着下面狂热的信徒们。
高辇之后,是两排共十六人带着孔雀蓝盔的仪仗队。一队打着扬得高高的纛,一队人手里分别拿着金鱼,宝瓶,华盖,金等佛八宝。
这庞的队伍缓慢而庄严地在广场者,朝雄宝殿方向而去。
不过一个主持在寺的排场,居然赶得上亲王的仪仗了!
少时,曾经因为家世和相貌众,在锦卫殿前仪鸾司短暂任职过汉将的杨休羡一就看的僭越之
“佛!佛来了!的病马上就要好了!”
“佛!多看!”
男的、的、老的、少的,有的顿,有的捶胸呼号,有的脆一上法轿的栏杆,如痴如狂的模样,看的杨休羡和邓翔胆战心惊。
逆着,那高高在上的主持朝他们的方向瞥了一,在一片佛乐和信徒的哭嚎声,往雄宝殿里挪去。
“邓总旗……”
杨休羡松了被他自己捏的生疼手掌,冷笑地转过脑袋,看着满脸惶恐,双都在微微战栗的邓翔。
“这些排场,这样狂热的景象,尊夫人,跟你提过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