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命晷


七月,苍山以东便落下了一场秋雨。
萧瑟秋风吹拂着镇上的酒幡,南来北往的江湖客,都在屋檐下避雨,但气氛却再无前几的热闹,反而带着几分剑拔弩张的压抑,所有人的目,都望着镇心的扬尘客栈。
上了月的客栈外,数波武夫在前站立,从扮相来看隶属多个帮派,彼此汇,却无人谈。
沙沙沙……
客栈安静的针落可闻,有七名扮相各异的武人,在堂各就坐,背后站着两三名徒。
七人有苍龙洞的新当家师伯异、瞭北帮的掌郭叔豹、琅州龙河山庄的新掌席天戮、垭安鹰楼楼主芦五娘,以及北部漕帮的帮主张珂。
而坐在间两张桌上的,则是崇阿海帮的帮主姚上卿,以及天牝岛的岛主田无量。
这七号人,放在去的北梁江湖,只能算作上游,毕竟上面还有十宗师压着。
而如今席天殇、勾陈王、翎、师、左贤王都死了,按照顺位递进的规矩,这些人其实已经半只了顶流行列。
如果是在外面,这互有纠葛的七人,根本就不可能同时碰上,半路就已经打起来了。
但苍东镇是雪原的地界,这里的北云边。
北云边邀请他们来参加英雄宴,有天的仇怨也得先放一边,老老实实再说,不然自会有人,他们这些已经制一方的人,什么‘江湖规矩’。
为此虽然客栈气氛剑拔弩张,但始终没人碰兵器,只是在互相打量提防。
田无量原本是雷岛的岛主,麾下两千多号徒,量和钧天相差无几,但可惜被当‘海匪’剿了,销声匿迹数,直到近期才重新冒
而坐在对对面的姚上卿,则是北方海域的主,和田无量算是老相识。
姚上卿在北方海域,不到走私的利,主要生意就是劫船勒索,正八经的海匪,和走私的田无量还经常起冲突。
自从田无量被剿灭后,姚上卿才乘势而起,掉了雷岛所有产业,了如今北梁最的海帮
田无量如今回来了,肯定是要把曾经失去的东西拿回来,但姚上卿自然不会让。
在存在明显利益冲突的情况下,两个人共一室,气氛自然好不起来,从始至终对视的神都未曾分过。
帮的掌郭叔豹,过甲际,和在场所有掌都有些情,此时自然了和事佬,见气氛不对劲,率先
“如今朔风城设英雄宴,邀请等过来客,等在东兵戈,着实不合规矩。好不容易聚一次,就这么坐着也不是个事,要不借此机会叙叙旧,恩怨等离的时候再说?”
田无量刚天人合一,没手之前,其实也摸不准打不打得过姚上卿,见有人说和,便把目
“老夫隐姓埋名十余,哪有旧事可言,诸位聊吧。”
姚上卿同样不清楚东山再起的田无量底蕴有多深,见对方收敛气势,他自然也没再打量,转而望向堂里唯一的人:
“姚某记得,鹰楼的掌是陈定康,怎么这次过来,变了芦娘?”
芦五娘四十来岁,言谈举止透着三分风尘气,桌上还蹲着只鹰,此时喂肉条,随
“遇人不淑,陈定康那老东西,趁着苍龙洞发丧之际,和师侠的遗孀不清不楚,坏了江湖规矩,被清理户了……”
——
苍龙洞的掌师伯异,闻言便是一拍桌
“芦五娘,你自家丑事,别扯上苍龙洞。你什么德行,北梁江湖哪个不知?杀夫夺权的败类罢了,还胡诌这种理由,给自己脱……”
芦五娘回敬
说的是真是假,在场心里都有数。按照规矩,这苍龙洞的掌之位,怎么都该给你,最后却莫名其妙选了伱这弟弟继任掌
“你自己说说,这是何缘由?是你欺师灭祖,夺了长的家产,还是你血脉难以琢磨,不清楚是不是你的种……”
“放你娘的!”
师伯异勃然怒,当即就要起身。
郭叔豹、席天戮两人见识不对,连忙抬手拉架,而本来针锋相对的田无量和姚上卿,则是端起酒碗看起了笑话。
不过酒楼里的闹剧,并未持续多久,在座众人,便听到外面的绵密秋雨,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蹄哒蹄哒……
声音由远及近。
在座七位掌,便是因为忽然下起了雨,路上不好走,带着徒来苍东镇歇会;等发现镇上有死对时,想已经来不及了,灰溜溜离就是自认矮对方一,只能皮进来摆谱。
因为距离朔风城的英雄宴已经没几天,从镇上路过的江湖豪杰非常多,不过瞧见扬尘客栈里的阵仗,没个游宗师往上的本事,肯定是不敢进来。
而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也正是在扬尘客栈外停了下来,才引起了堂众人的注意。
师伯异停下话语,转看向外,却见外围聚的各家徒,都左右分,让路,也显了停在的马匹。
马只有一匹,看色是江湖常见的寻常马,不过上面的人不太寻常。
驾马之人是个身罩青色斗篷的男,兜帽之下的脸庞同样蒙着青色面巾,睛都很难看清楚,浑身上下唯一的配饰,就是腰间挂了把剑。
剑长二尺九,护手少见的弄了转,有龙指向十二时辰的方位。
而斗篷男的身前,还有个身材清瘦的侧坐,打扮相差无几,脸也蒙了起来,只能看到一双极为灵的眸,在左右打量,里抱着裹的长条兵器。
两人抵达客栈外后,男便抱着翻身下马,而后用手扶着走进客栈,看起来不太方便。
“……”
客栈外的诸多江湖人,瞧见两人如此神秘,摸不清底细,自然心生忌惮,徒又往左右退了些,以免挡路。
而最为见多识广的郭叔豹,先打量了下男的扮相,又望向腰间那把有似曾相识的佩剑,沉默良久后,询问:
“敢问阁下是?”
斗篷男对客栈的七有视无睹,只是不紧不慢走到了姚上卿的桌旁,搀扶在对面坐下。
姚上卿见此眉一皱,心不妙。
背后的徒弟,则是直接呵问:
“没瞧见这有主了?你哪条上的?”
披着青色斗篷的男,对此并没有什么反应,在身旁坐下后,便从袖里取了一张纸,展和姚上卿的面容来回对
因为方方,周围的田无量、郭叔豹等人,其实都能看清楚容:
纸上心是一副画像,虎目鹰眉不怒自威,左颊上有颗痣,和坐在对面的姚上卿极为神似。
而旁边的容也相当简洁——姚上卿,崇阿海帮帮主,五十六,功不详,住所不详,善使翻天剑、金翅刀,杀之赏金三万两。
??
客栈的气氛,忽然诡异起来。
在场都是北梁江湖的掌,对这种格式算是相当熟悉,这明显就是青龙会给杀手派发的刺杀简讯!
姚上卿是青龙会的刺杀目标,在座本都知,但哪有杀手这么明正的?
还拿着情报,和目标客户脸对,这属实有不把姚上卿当人看了!

姚上卿坐在对面,起初也摸不住对方来路,但通过纸张背面的倒影,看这是悬赏令后,脸色便冷了下来:
“阁下是青龙会的人?”
斗篷男确认是目标客户后,便把纸张叠好,收起袖
“对。有人钱,买你的命,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
扬尘客栈外的所有人,见这杀手似乎不是来笑的,齐齐沉默下来,只剩下沙沙雨声。
姚上卿手指轻扣桌案,望着斗篷下的平静双,并没有言语。
而郭叔豹觉青龙会似乎真想手刺杀,站起身来:
“这位兄弟,此地是朔风城的地界,要办事,最好还是等英雄宴事毕后……”
~
斗篷男将一封请帖丢到了桌面上,偏望向诸多掌
“此次英雄宴,是朔风城准备招兵买马,想北云边北侠,应该不需要废或死人,登浪费粮食。诸位要青龙会的事可过来说话。”
“……”
请帖丢到桌上,便已经摊,铁画银钩的几行字迹呈现在众人前。
其他容,和众掌收到的差不多,但宾客的容,却是——诚邀贵派‘龙王’阁下登赴会……
“龙王……”
在场七位掌括姚上卿在,瞧见‘龙王’二字,都是暗暗一惊。
青龙会都是杀手,平里根本不会脸,名字也是化名整个北梁江湖,连见过‘十二楼’真面目的人都没几个,更不用说位列第一的最刺客了。
青龙会发迹后,龙王也极少再亲自手,因为不清楚深浅,没有被列宗师榜,但‘青锋一指云烟落、千机术断锦龙’名号,整个北梁江湖可没人敢觑。
发现是南北最刺客现了身,客栈的高手哪里敢意,几乎所有人同时起身,退到了堂周边,以示不多管闲事。
“谢了。”
斗篷男见此微微颔首,转望向了姚上卿,同时慢条斯理滑剑柄上的转
咔咔咔~
待龙首指向‘’后,手便松,继而客栈里便传了齿的轻响,很便发一声:
咔——
龙首跳了一下,指向了‘丑’字!
在场诸多掌,听见这静只觉骨悚然,心也顿时醒悟了这把剑为何似曾相识——江湖传闻,青龙会的‘龙王’手前,能听到咔咔声,据说只要撑过十二声,龙王就会离
但至今没人证实,因为就没人活下来过。
而这把剑,显然就是青龙会专找千机的那把传世名兵——命晷!
咔~……
上的龙首,再度跳一次。
堂里直接没了呼吸声,排山倒海的压达到顶,似乎连客栈外的风雨都凝滞下来。
姚上卿角明显在微微跳,心第一反应,竟然是多拖延时间,撑到最后两声手。
毕竟只要十二声过后,对方没杀掉他,那再不依不饶追杀,就是装狼坏名声了。
但一旦产生这种想法,明显就是未战先怯,有怯意必然畏手畏失分寸,这架根本不用打。
姚上卿终究是纵横四海的枭雄,看这是青龙会的‘功心之计’,杂念一起便迅速压住,神也沉静下来,不紧不慢起身,从徒弟手接过了佩剑。
斗篷男倒是挺讲武德,手扶佩剑起身,来到了央,纹看着姚上卿。
咔~……咔~……咔~……
再度发三声响见即将过半。
姚上卿极稳住心神,但那转声却如同判死御令,压的他几乎没法喘息。
在怒视斗篷男片刻后,姚上卿终是忍到了极限,右手手指一
呛啷~
璀璨剑,猝然现在堂之
六位掌瞳孔一缩,抬却见另一剑芒,也随之从斗篷男腰间亮起。
姚上卿并非泛泛之辈,此剑手声势极,剑刚鞘,便带偏了窗外的纷飞细雨。
鞘长剑还未曾完全打直,对面斗篷男已经左手拔剑,准无误剑首七分之,截断了尚未来的剑招。
叮——
姚上卿长剑偏移转剑顺势前刺,在喉蜻蜓般的一触!
噗——
滴滴答答……
喷溅,落在了乌地板上。
没有什么横风席卷、气劲四溢,有的只是一声金铁击的脆响。
而后整个镇都寂静下来,只剩下已经在持续的转声:
咔~
咔~
……
众人骨悚然,转望去,却见斗篷男已经持剑立在柱前,有条不紊刻下——青锋一指云烟落……
而身侧不远,姚上卿目如铜铃,左手捂着渗血的喉咙,想说话却说不来,只是难以置信望着不远的人影,想再度提剑,剑却从手跌落。
叮叮当当~
扑通——
继而整个人在地面上,
“帮主!”
后面的两个徒弟,见此满惊怒,当即拔刀剑,冲向背对着刻字的斗篷男
郭叔豹见状本想制止,但还没来得及,便瞧见斗篷男甚至没有回,手腕轻翻,对着身后连
飒飒——

冲上来的两个徒,完全没任何反应,喉之现了两个血孔,手刀剑尚未刺,便已经扑倒在地上,当场没了静。
客栈外彻底死寂下来,只剩下刻字的轻微细响。
等到十四个带血字迹刻完,斗篷男才停止转,可见才跳了九下。
他手指抹过转复位,转看向如临敌的六个掌
“姚上卿是海匪,靠在海上杀人越货起家,杀后面这俩人,不算杀无辜吧?”
“……”
六个掌都看懵了,他们知姚上卿概率不是南北最刺客对手,但万万没料到一招就躺。
哪怕青龙会的刺客,都是专一击必杀,这也过于离谱了些。
见对方询问,几个掌哪里敢说句半句不是,郭叔豹直接拱手
“杀的好,郭某一直想为民除害,但碍于姚上卿武艺高,实在不敢手……”
“是,青龙会是替天行,朝廷都不会追究,等哪里会有异议……”
………
斗篷男抬了抬佩剑,示意外:
“客栈死了人住着不吉利,诸位掌要不换个地住?”
“好。”
六位高手如释重负,连忙拱手一礼,而后帮忙把尸去,自己另寻落地。
而田无量见对死了,心里高兴坏了,不过也不敢吭声,当下准备跟着走。
结果不曾想他步一,就瞧见那青龙会的索命鬼,又取一张纸打量:
“田帮主等等。”
“嘶……”
田无量步一僵,暗暗吸了凉气,脑里直接始回忆起此生江湖路。
毕竟姚上卿撑不过一剑,他也最多是两三剑的事
其他掌都不回,只当什么都没听见,闷了客栈。
田无量的两个徒,则是脸色煞迟疑。
好在田无量睛不瞎,让徒留着完全是给,在瞬间回忆完此生江湖路后还是压住恐惧,故作镇定摆了摆手,让徒弟带着外面的帮众离,而后转身拱手:
“可是有人,也买了田某的脑袋?”
斗篷男来到桌前坐下,把纸张放在桌面,勾了勾手。
田无量虽然是一代枭雄,但此时此刻,真是在压不住的打颤,生怕这龙王始转计时。
沉默一瞬后,田无量才行提气,轻手轻走到桌跟前,低看向纸张。
结果这一看,他便发现,纸上不是悬赏令,而是的面貌特征和概信息,以及人际往等等,里面就有他的名字。
“呼……”
田无量如释重负的松了一气,刚刚抬,结果就看见斗笠男在闲杂人等自觉退下后,掀起了上的斗篷,了一双九幽阎罗般的冷峻双……
?!
扑通~
田无量双膝一,直挺挺倒在长凳旁,底满是错愕:
……”
惊堂抬手虚扶:“起来吧。有问你。”
田无量憋了半天,是没起身,只是
人,您吓死老朽了,要不您还是这么问吧,现在,真站不起来……”
惊堂抬手抓住田无量的肩膀,把他提起来在桌旁坐下,询问
也来了雪原?”
田无量和,是灭的血海深仇,自然会打听,对此
“前几天已经来了,如今已经到了朔风城。老朽受命在天琅湖拦截左贤王的人,事毕去石关,拿到了雪湖,本该就此去南朝,给人效犬马之劳,但灭之仇在身,不得不报,所以……”
惊堂知田无量的背景,对此自然是不介意:
“在北梁发展也好,以后也能为朝廷。不过记得别为非作歹,的名声,你应该知晓……”
“唉,人言重,和人有瓜葛,田某还为非作歹,那怕是嫌命长了……”
“霍知运在什么地方,你可知晓?”
田无量仔细想了想:
“霍知运也是顶尖杀手,千里独行摸不准行踪,不过从镇上的消息来看,应该也已经到朔风城了。人是准备杀这些人?”
“不杀,这些人名字作甚?”
“……”
田无量一想也是,阎王名那肯定是来勾魂的,这问题有痴了,他想了想尝试
灭了岛两千弟兄,这人能不能让来杀?”
惊堂接过青芷递来的茶碗,想了想
“你不一定打得过,不过有机会肯定会给你。对了,你在这边,可曾听说过一两个人从镇上经过?的男不定,的则是个十五六的丫,拿着把五尺长刀,喜欢东张西望听江湖消息……”
田无量听到这个,微微蹙眉思索了下,摇
“最近来往的人太多,不是名声在外的人,很难注意到。不过特征如此明显,肯定能打听马迹,要不田某去问问?”
惊堂微微抬手:
“不要声张,从今往后就把当青龙会的龙王即可。”
“明。”
田无量哪里敢多说半句当即拱手领命,等跑客栈后,还用手拍了拍胸,犹如真在阎王殿里走了一遭……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