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数日以后,翰林馆选结束,随着翰林院前布庶吉士录用榜、吏部布观士录用榜,三百余名新科进士的任免分配尘埃落定。
今年共录庶吉士十二人,相较三年前少了一半。观士则录了三十八人,多是二甲进士。
余下的便属于外派员。
陈行辰未能选庶吉士,但选了兵部观士,成功留京,他还较满意这个结果。
裴少淮心想,以锦昌侯的本事和能力,若想让孙当庶吉士翰林,必定有几分路数,侯没有染指手,是为了长久延续清贵风,如此才是长盛之计。
……
伯爵
观榜归来,陈行辰、裴少淮两人坐下相谈。
裴少淮犹记得馆选时,前来考试的众学面色凝重,他身旁的学执笔发,写的字有失平日准,唏嘘:“未曾想,一场馆选竟殿试更人紧张。”
“那是自然。”陈行辰应,他刚刚经历完,最是明这种心情,解释,“先人一步者,步步先人,拾级而上;慢人一步者,后需要十倍的努力和机遇,兴许才能跳所属的圈……想到如此,谁能置之度外而静心呢?”
殿试定名次、科考身,而馆选、初任本定下仕途前程。
此话虽有些偏颇,却也不假——
状元榜翰林便有“储相”之资,庶吉士即便散馆时能留翰林,也一甲三鼎晚了三年。
六部观半年,朝廷授六品主事。莫看他们实职早,翰林编撰还高半品,实则后面晋升艰难,远不能与一甲、庶吉士相
最难的当属外派员,遣送至大庆各地,自知县起。若是没有机遇被召回京,便只能一级一级地往上爬,整个大庆两千多个县、数百个州,贫富远近各不相同,想要爬到四品知一职并不容易。
被召回京的,不是没有,但既看本事,也看能否把握机遇。
陈行辰问:“弟可注意到庶吉士、观士榜上皆无谢英晟?”
裴少淮颔首。
按理说,二甲第八总不至于连观士都不得。
反倒是另一名位列二甲第二十二的河西学了庶吉士。
“朝河西自成一系,群臣已颇有微词。那日荣恩宴上,他还敢大发醋意,上场逞挑衅,今日结果是他咎由自取。”陈行辰分析
裴少淮却:“那日之事,是他的选择但未必是他的意愿。”
事成,了风,则受河西一派继续推捧,资源向他倾斜。不成,河西一派则会另选一员来替代,毕竟第八和第二十二在高并无什么区别。
总归是谢英晟自己的选择。
裴少淮转而聊些轻快的话题,笑笑,问四姐夫:“阿姐最近如何了?”
“估摸着这几日,肚就要发了……”话还未说完,陈行辰一拍大,恍然想起一件事,直呼,“幸好你提了这么一嘴,差些把正事给忘了。”
“怎了?”
“你阿姐昨三更天里醒来,说突然想城南八里铺的枣糕,不到就睡不着,答应她今日亲自去买,好不容易才把她哄睡了……不能再耽误时辰了,要赶紧去买枣糕,改日再叙。”陈行辰边说边起身,收拾着准备离,还喃喃,“顾着看榜,怎么能把此事给忘了呢?”
裴少淮不解,多问了一嘴:“何不一大早便人去买,阿姐也能早些上。”姐夫先去观榜,又来了伯爵下都快到午膳时候了。
陈行辰嘻嘻一笑,略带些揶揄裴少淮的意思,:“这可不是学问,等你成婚后慢慢就懂了。”
又笑:“她想的未必是那几块枣糕,如今馆选尘埃落定,合该她向耍耍了。”
“走啦。”陈行辰迈着轻快的步回去了。

裴少淮这才意识到,自己是不是也该抽闲修一修恋经了?
谁能想象,他一个两世快四十的“叔叔”,竟然不懂谈恋呢?
……
……
御书里,好几位臣在御书,有首辅楼阁老、吏部裴尚书和兵部张尚书。
张令义将大船构造图纸摆在御案上,说得眉飞色,仔仔细细介绍这艘即将造好的千料大船,言:“禀陛下,太仓船厂造的这艘千料船,不亚于应天宝船厂所造的尾大船,裴知州传信,最晚这个月末便可造好。”
太仓船厂记在兵部之下,所造船只归属战船,大庆战船不少,但千料战船不算多,能造千料船的船厂更是少之又少。
张令义自然尽心尽力禀报此事。
他又:“陛下,太仓州既可造大船,又有镇海卫把守,裴知州、朱指挥使二人通力合作,去岁已经灭下去的倭寇,不怕他们还能燃起苗,江南一带可平稳矣。”
皇帝面喜色,举起构造图纸颔首,频频“善”。
皇帝将图纸递予楼阁老、裴尚书,问:“楼阁老,裴卿觉得此船如何?”
事关海防民生,两人还能如何应?自然只能跟着点好,好得很。
张尚书趁此机,故作谦虚:“陛下,太仓州千料大船好不好,还是要京仔细点验过才能服人。”紧接着建议,“陛下,微臣有一想法,不若兵部派人南下暂替裴知州,让裴知州趁着五月南风,驾船北上回京,由朝廷派人仔细点验,若有甚么不,也好命匠人们及时改进。”
既便于邀功,又未将话说满,一举两得。
皇帝颔首长“——”一声,言:“朕觉得张卿这个想法好,传朕旨意,辛苦裴知州回京一趟。”他也甚想亲自看看新造的大船。
“臣领命。”
值此时候,萧进来禀报:“圣上,徐尚书在殿外求见。”
正好御书人多热闹,皇帝:“宣。”
徐尚书进来,手里捧着特制卷轴,行臣礼后禀:“禀陛下,会试、殿试结束,请陛下赐墨刻造状元牌匾,以彰表广纳天下有识之士。”
“准。”皇帝应
徐尚书捧着卷轴上前,在御案上铺,萧于一侧伺候笔墨。
皇帝下笔才写了一个“状”字,徐尚书迎了迎上前,言又止,被皇帝觉到,遂:“徐卿有话不妨直言。”
“臣疏忽,请陛下恕罪。”徐尚书地,言,“新科状元乃三元及第。”
理应赐“三元及第”牌匾,非“状元及第”而已。
此言一,皇帝愣了一愣,又惊喜问:“裴家是三元及第?”
“禀陛下,确是三元及第。”
皇帝的那一愣,只缘三元及第少见,无意御赐的三元及第更少见。大庆朝以来,算上裴少淮,三元及第不过三人而已。第一个在之初,属有意为之,第二个殿试时,也有些锦上添之意。
而这一次,皇帝点选裴少淮为状元时,并未注意到他还是乡试解元。
换了新卷轴后,皇帝挥笔写下“三元及第”四字,大气磅礴。
“臣恭贺陛下纳得贤才。”四位大臣齐声贺
今日两件好事,皇帝眉一直着喜色,主:“既是贤才,朕另赐裴家一实职,以示嘉奖。”
除了翰林院编撰以外,另赐京实职,两兼身。

皇帝望着场下四人,问徐尚书:“徐卿,你以为当赐何职为好?”
徐尚书不经意一瞥身旁的裴珏,笑谦谦应:“回陛下,臣与景川伯爵有姻亲,恐怕要避嫌。”
“裴卿,你掌管吏部,你以为如何?”
裴珏知晓已落徐知意的套,只能:“臣与裴状元同一宗,亦要避嫌。”
皇帝望向张令义。
张令义笑呵呵:“陛下,那臣便不推辞了。”略作思索后,言,“裴状元曾随父南下游学,不管是还是造船,皆有见识、经手,颇有工事才能。臣又听闻裴状元殿试上胆大直谏,是个正气之才……两相考虑,臣以为有一个从七品的职十分合适裴状元。”
实职给高了难以平百,从七品正正好。
张令义继续:“陛下可赐裴状元工科给事。”
徐尚书低首偷笑,张令义果然是个老狐狸,说着给个从七品的当当,一却是权大的给事
这个“”,属于皇帝直管的六科,身兼风闻奏事、监六部、纠劾百的言之职,直谏时,阁都让听其几分,是一等一的清流职。
其学识必须广博,平日还需不时赴乡试充当考试、会试充当同考
这听着好似有些荒谬,可仔细一想,不管是学识还是胆大直谏,或是了解工事建造,裴少淮每一条恰好符合。
工科给事并不是归属工部,而是专程监督、谏言工部。
“善。”皇帝首肯,言,“传朕旨意,赐新科状元‘三元及第’匾,另赐工科给事职。”
几位大臣从御书来后,楼阁老面色铁青,不仅在于皇帝赐裴少淮,还在于皇帝没有问他的意见。他若是主,又落他首辅脸面,显得他与一新晋的斤斤计较。
徐尚书、张尚书并列而走,如沐春风。
“听闻这快成亲了?”
“是,只差那亲家从江南赶回来,幸亏张尚书今日的提议,婚期可以提早了。”
“该是幸亏他们父,不声不响就整了这么一个大船厂。”
“很意外?”
“那倒没有。”
……
“三元及第”匾还在加紧刻造,而京都城里,不知谁人将荣恩宴斗诗一事传了去,成了一桩笑谈,沸沸扬扬。裴少淮全当大家伙取个乐,并未在意。
这日,杨家的厮前来景川伯爵,用板车运来了好几株丹桂树,后,禀裴少淮:“裴少,这是姐让送过来的,说是要栽在裴少的院里。”
裴少淮不明所以,却也没有阻止,让长帆领他们找了个好地方,仔细栽好。
他想起四姐夫的那句话“她想的不是那几块枣糕”,那杨时月想种的应该也不只是单纯几棵树。
裴少淮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他想起荣恩宴上写的那首诗,里有一句“今抱得月归来”,还有一句“方得娥把桂栽”,瞬时脖到了耳根。
这诗句虽是无意,但确实颇深意,自己好像有点不够含蓄了?
看着那几株新栽的丹桂,他仿佛能听闻杨时月在当面跟他打趣——丹桂给你栽好了,你何时行
他可真是推一步走一步的榆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