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天日昭昭（续）

冬日的华北山区微寒，心堵得难受的岳飞单骑离王彦的山寨，行不过多久，转一个山隘，迎面冷风一吹，却是冷静不少。
话说，岳飞毫无疑问是个极有天赋的人：
明明是传统北方农民家庭身，明明两个都未大成年，可到了他却天生神力，好像什么神仙妖怪下凡一般，这武艺一上手也是一日千里，很快就成了今日这勇冠三，说不得是万无一的勇将！
须知，那边赵玖能一石五的弓，已经可以拿来吹文武双全了，可人家岳飞一上手就是三石弓，腰弩脆能八石！
非只如此，明明少年时习武为主，还要抽空去帮父农活，只是偶然识字读书，却在这方面也进展神速，二十岁的时候他还因为酒闹事被撵相州弓手的差事，结果二十四岁就能给家写千言书了……这年能写千言书可还行？
而再过几年，他还能写那种平的诗词，就更不必多言了。
除此之外，最要命的是，面对着家飘摇，这个年轻人的格品也一直在飞速成长……年轻时，他的格现在暴躁、执拗的多，然而一件件、一桩桩事经历下来，却早非以往了。
这就好像下一般，其实横枪立马，望着太行山脉神的岳鹏举心里隐约明，自己和王彦今日都有些不对劲。
其，王彦的格本来和自己以前一样，执拗、自视甚高、非即，既有武人的豪气与病，也有文人读了点书后的那种酸气和见识，但对方今日居然选择了容忍和大度，却不知是为何了。
同样的理，岳飞自问也真是个善于学习和改过的人，虽说禀难移，但经一确切事后却很少再让自己重蹈覆辙……譬如弹劾李纲一事，岳鹏举从行在来，一路至此，早已经明，如李纲这种宰相的存在到底有多么珍贵！而这次渡河之后，他更是隐约醒悟过来，想要抗金，必须要从大局考量，要从后方汇聚起力量，然后以堂皇之师渡河向北，才能真正兴复河北！
实际上，这也是他和王彦发生方略冲突，以及今日质问王彦的根本缘由——山游击不是不行，但是不可能真正凭此击败金人铁骑的！
他岳飞要的是还河山！
然而，事到临，他还是失态了，还是满腔怨气难耐，还是掺杂了太多的私人情绪！
不过相较于王彦的反常难以辨析，岳飞自己此番反常的缘故却早被王彦一说——这里是新乡，而前面就是相州了！
甚至，下这片山区，岳飞都曾经来过得，汤在相州南部，这片山区在新乡北面，距离不过百余里。而百余里外，他岳鹏举的老、妻，还有十六岁刚一结婚就生下的长岳云，都在彼，此时却已经经年信息全无，生死不知了。
家乡在前，却遭此困厄之局，也难怪那王太尉会可怜自己！
不过，回到前，岳飞却要一次抉择了——此时金重兵在外，自己要不要还尝试往相州而去呢？
“！”
就在岳飞立在马上，面无表情，睁着大睥睨这巍巍太行山，更兼心波荡之时。忽然间，山隘那边转来两骑，为首一人更是只见岳飞身影便遥遥相呼。
而岳飞不用去看，也不去问，便知这是自家兄弟最活泼的张显了，甚至他都能猜跟在张显身后的必然还有面冷心热、沉默寡言的汤。
张显、汤，外加一个此时必然在寨主持大局的王贵，便是岳飞身边最梯己的几个兄弟了。他们全都来自于北面百里外的汤县，年少时一起在恩师周同那里学骑武艺，长成后从地方弓手始，辗转各，也一直相互扶持，不离不弃。
说是左膀右臂，其实根本就是兄弟。
“！”张显打马来到跟前，却依旧紧张不已。“那王太尉不好，没为难吧？”
“没有。”岳飞回过来，微笑言。“反倒是许了咱们一文书，让咱们自领兵随意去他。”
“如何这般好说话？”便是素来冷脸的汤都惊了一惊。

“俺们几个还以为这王太尉要害呢！”张显更是活泼。“若如此，岂不是说咱们能往家去了？何时身？接了婶和，还有咱们的亲戚后，还要回来不？”
“且听说话。”汤冷镇了一下张显。“此事不是这么简单的，前面金兵密密麻麻，还都是骑兵，而咱们只有七八百兵，其三百还是刚刚招降的那个吉青手下山匪，哪能得用？”
“不是不能得用的事情。”当着自家兄弟，岳飞没毫遮掩。“关键是，这些人都是愿意抗金的好汉，将心心，岂能为了咱们几兄弟的私心便要人家往北面路上送？”
“这算啥私心？”张显当即大急。“莫非去汤就不是抗金了？真要这么讲，那赵家把俺们兄弟还有七千多好汉一起糊弄过河，一下又不管俺们了，弄得俺们明明打了胜仗结果还落到这个下场，岂不是俺们七千人都为了他赵家的私心送在这里了？”
汤本能想训斥张显，但话到嘴边反而也有些不舍：“，前面毕竟是汤！你家岳云都八岁了，莫要让他见到你后都认不来！”
“俺也只是犹疑。”岳飞在马上坦诚以告。“关键是之前王太尉传檄诸郡，弄得金兵以为咱们是主力，下北面金兵实在是太多……”
汤当即颔首，这就跟他想的一样了……他何尝不想回家？但格老成的他更在意能不能真的能过去。
“至于你这笨货。”岳飞复又斜看向张显，面色严肃了不少。“咱们几个跟赵家是一回事吗？赵家是有私心，但人家的私心能天下人的心，也只有指望着这赵家的私心，咱们才可能真的撵走金人，安心回家！以后这般胡话，不要说。”
张显心不平……须知，赵家私心这话本是他这岳大从行在来后扯来的词，就好像那相李纲一般，然而和以往一样，隔不久他这岳就又来一套理打到了他自己编的词，偏偏他这个弟弟的还反驳不得。
当然了，张显也就是心不平，当着岳飞和汤的面根本不敢多扯淡。
且说，三兄弟既然汇集一，又大略明了前情况，便不再多言，而是一起转这个山隘，又汇合了候在外面的一队七八人亲卫骑兵，便一起往归其实同样在山坳的营寨（吉青的匪巢）去了。
冬日天寒，又是山间路，颇不好走，甚至路上还有零散的金人骑兵斥候，岳飞几人一路辛苦，等到晚间方才回到只有几百人的营寨来。
见到岳飞无事，早已经被这位武艺高、严的将领收服的本部士卒们纷纷长了一气，暗侥幸，等知那王太尉也没追究，反而放了手后更是满营欢腾。
不过，事情还没结束，晚间山薄雾之下，刚刚进帐的岳飞尚未来得及用点热，这岳统制最信任、最依仗，也是能力最、位最高的一个兄弟王贵却忽然再度转帐，俨然是有机密要私下来说。
“捉的那金将为活命，竟然主招了许多机密。”王贵压低声音相告。
“从靖康元年算起，俺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熊的金将。”岳飞放下碗，愕然一时，大一睁，也不知是在鄙视那金将还是不信自家兄弟的意思。
“这不是正经金将。”王贵不由冷笑对。“这人虽是个鞑模样，却是个辽鞑，而辽鞑的秉，还不知吗？”
岳飞也跟着笑了。
话说，他们兄弟几个从经历丰富，早年时张显还年轻，没跟上，而王贵和汤却随他一起应募了针对伐辽而设的敢战士，在名臣刘韐麾下为卒，确实见识了不少辽将，知那些人暮气沉沉，与大宋彼时无二，只是如今跟了新主，不免又起来罢了。
“那便可信了，且讲一讲。”岳飞重新端起碗，示意王贵细细说来。
“两件事！”王贵继续低声相对。“一则此番金南下，不是仓促相遇，而是大全南下，分东西两路……”
岳飞微微一怔，方才扒了一。
“西边这里他说的清楚，乃是粘罕大元帅，一共发了十个万户十万兵，下面一百个千户，上百上千个骑将，据说是要打陕州、洛，扫荡河东，甚至要进取关……东边那里他就不清楚了，只知大约照着来，是要扫荡河北大名，然后打青州那边，说不得还要去打南京行在！”
“那边多少兵？”根本不知赵家已经南逃然后又停下的岳飞再也咽不下，直接放下碗，严肃追问。
“只多不少。”王贵也正色答。“因为那边虽无元帅，却有十一个万户！领兵的先锋和压阵的副帅，更是金老皇帝阿骨打的亲与堂兄弟。”

初冬天冷，岳飞却难得觉得胸闷热难言，费了好大力气才消化了这些东西后，他才再度：“第二件事呢，怎么说？”
“第二件事却是说王太尉之前志得意满，传檄河北、河东诸郡，到底是让金有些慌，以为是正经大，所以此地金却是得了命令，要一定斩了王太尉才可南下……”不知为何，帐微微烛下，王贵披甲立在一侧，哈气，雾缭绕，似乎另有他意。
“这是好事。”
岳飞盯着自家兄弟面孔，稍微一想，便醒悟过来，然后也跟着轻松了不少。“金人厉害在骑兵，这山他们根本施展不，而王太尉在这山，成败根本不在兵力悬殊，而在能否压得住山人心……偏偏又能帮宗留守和陕州、洛那边牵扯不少兵马！”
王贵连连颔首：“说的对，俺也正是这般想的！况且，俺今日私下想了一天，王太尉成了箭靶，也不关咱们兄弟的事，咱们留在这里也没用，偏偏王太尉此番可不仅是帮宗留守牵扯住了兵马……，咱们为何不能趁金主力南下，而此地金又要先围王太尉之时，趁机从外围绕回相州呢？！”
岳飞心一，也是惊喜一时，张便要答应来，然而话到咽喉，不知为何，却终究不能。
王贵见状心惊讶，但和其余二人一样，他素来服气这个与他同龄的‘’，所以也不敢多嘴。
兄弟二人一站一坐，卡了一炷香的时间，岳鹏举这才缓缓言，竟是用了平日下令的语：
“咱们不能占这个便宜去相州！咱们得赶紧回河南，把事情告诉宗留守，然后帮着宗留守守东京！”
“？！”
王贵怔了许久方才弄清楚对方的命令，却觉得难以理解。“这又不是咱们了什么坏事，金人自要南下，王太尉自要装模作样结果引来附近金人主力，俺为啥不能占这个便宜？”
“不是这个便宜能不能占。”岳飞盯住了王贵，伤再度抽，却是极为认真言。“而是要懂得理……”
“哪有家在前面不回的理？”王贵彻底上失控。
岳飞心五味陈杂，却是忍着情绪对王贵这个第二人恳切解释起来：
“兄弟，回家分真回家、假回家！此时回去，固然能到家，但必然不能立，三日五日，三月五月，还得被金人如犬一般撵去，然后连累乡人被金人屠城……你愿意吗？”
王贵闻得此言，想起这两年的颠沛流离，瞬间落泪，但终究晓得理，却是勉力答：“自然不愿！”
“所以咱们好汉要回家就得真回家！”岳飞起身扶住对方肩膀言。“可想要真正回家，就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得把金人彻底撵去，乃至于要反过来打到他们家里去才行！可真正要把金人撵走，你也看到了、听到了，那就得有能和金人这种十万、二十万大来的正规王师！而想要有这种大，就得大宋不倒，就得家无事！否则咱们连械都无寻！所以咱们这时候想要回家，反而只能往南走！这个理，张显是个混球，肯定不懂，可你跟汤无论如何一定要懂，不然俺岳飞就真没臂膀了！”
王贵心已经是服气，只是觉得胸难受罢了，此时闻得这番言语，更是忍鼻酸意，应下岳飞，答应帮他约束队，即刻抢在金人彻底南下前，渡河往南。
而王贵既然帐，岳鹏举一人枯坐帐，只是机械端起碗，一嘴，这个年轻的将竟然和王贵一般，直接鼻一酸流泪来，却是赶紧抹了一把，仰忍。
间山风呼啸，不知为何，已经记不清模样的岳飞竟然想到了今日日间王彦对他说的那句话来……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但何其难？！
PS：昨天那章伤到了，看在昨天大章的面上求个饶，周五晚上让整下，晚上无更，望大佬们海涵。
顺便推书——《大宋枭途》，同期大佬新书，同段历史同期新书……四万字推十六万……觉得这边太幼的可以去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