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龙蛇


在淮西贼丁进被发现借着上茅机会用刀自杀之前,殿侍御史胡寅胡明仲有很多身份,如说他是行在最年轻的文臣之一,学问好,身清,所谓前途大好;再如说,他也是行在最激烈的抗金派,总是喜欢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提最激进的抗金方案;还如说,他还是张浚、赵鼎这二人共同的生死之交外加老弟,被认为是如今隐隐生分的二位新贵的粘合剂。
即便是赵家任用此人,平心而论,也多少是看他那个显立场……想想就知了,当有人试图化抗金立场,试图曲线救的时候,把这位拎来,又是迎回二圣、又是渡河北伐、又是君父纲常的,谁能顶得住?谁敢说话
了,之前他就是个工人加别人的附属品,最多加个潜力
然而,等丁进被随便挖了个坑埋了以后,胡寅这个名字就不必再用别人和某种立场来注释了,胡明仲一日成名,前御史丞、现东许景衡当时便称赞他是‘真御史’。
便是大家心知肚明的家那里,在扭扭捏捏躲过一通冷嘲热讽后,也于第二日来到朱皋镇后正式下达了连番旨意:
一则扒了张浚的紫袍,从御史丞变成了试御史丞,让这位可能是距离大宋最年轻宰执最近的男人离那个位置又远了三分;
二则正式以胡寅代替张浚,专项清理韩世忠队沿途扰民事,并总揽行在纪;
三则借着上面两事,正式承认了他赵家的错误,承认自己过于优容部分功臣,而忽略朝堂制度,并以此告诫行在上下戒骄戒躁……
旨意下达之后,人人皆知,胡寅昨日弹劾已经起到了现实的效果。
但这还不算,等到行在继续西行二日,来到州首定城正北的淮河畔,汇集了苗傅、刘正彦、刘晏三将,并见到了宇文虚后,赵家复又正式召集了所有四位相,二东二西,专讨论了选拔人才构绍朝堂的问题。
而在四位相的建议下,赵家稍作修改,最终又发了一系列新的旨意……却是以时事艰难,难未已为名,要求各地方不计身推举人才。
,关西、东南、荆襄、京东、蜀各州各推一文一武外加一名在有特殊表现的气节之士;而各留守、制置使,允许额外推荐十人;两淮、京西因为临近行在,特许除州外,每县再推一气节之士。
这个所谓气节之士,自然是赵家最在意的‘能抗金了’,也是他的私货。
等这些人到达南陪都后,再分文武进行一次型的考,以作陪都人才补充。当然了,文武分制这个天大的问题,赵玖还没那个本事改过来。
除此之外,赵家还又再发旨意,格外予以了李纲跟前线宗泽一样的便宜人事权力,乃是允许李相临时任命东南缺额的高阶吏,只须事后报备讨论便可……不过相对应而言,李纲的心腹林杞却被从吏部改到了户部。
回到前,经此一事,胡御史的大名于行在再度被拔高了一筹,所有人都知,这位御史那日弹劾的深意已经达到,此人已经有了推重大事的能耐。
不过,且不提胡御史如何在行在声名日显,赵家却还是要继续西行的。
二月底,行在来到淮河州段最西侧的山下,因为前方淮过浅过窄,便正式弃了陆,沿北岸蔡州境进发……此时消息传来,建州(福建的建)发生兵变,所以正是以苗傅刘正彦二将为御营后都统制、副都统制,领兵往东南,用护卫太后的名义辅佐李纲维持东南安。
而二将既走,又不过三日,尚未蔡州,左右两边的韩世忠、王德便始遭遇各种各样武装力量,并始大规模交战了,并于三月初一收复蔡州首,并以此为根据地,以韩世忠、王德为将,在此招抚义,剿灭叛,以求辟所谓回旋之地。
而也就是这个时候,行在才从义,以及宗泽派的使者那里得到了一系列的确切消息,乃是说去年冬日金那场大规模南下,正如挞懒、兀术带领的东路本上秋风扫落叶一般扫荡了京东两路一般,粘罕遥控的西路也同样造成了极为严重的后果。
虽然对此早有预料,甚至早在八山便有很多不确切的消息传来,可真正听到这些讯息,再看到下蔡州满地的叛盗匪之后,行在上下还是纷纷震严肃起来:
西京洛城破,且被金劫掠后纵焚烧。
之前被当最好陪都选择的长安也早早失陷,却是因为被围城十几日后,同时遭遇到了地震和背叛……叛逃的不是别人,正是李纲当日在南京(商丘)设置的两个帅臣之一,前河东经制副使傅亮。
此人以锐数百,夺降金,是长安城破的最大祸首。
可笑赵家之前还专赦免他,寻他回来,甚至忧心他是不是早就死在溃兵手,却不知此人早已经躲,并了赤的叛贼。
长安既破,天章阁直学士、京兆路经略使唐重以下,陕西转运副使、提刑、判、机宜文字,几乎全部殉
而后,河南尹孙昭远在从洛南逃到蔡州后,见到漫山遍野都是溃兵,有心招抚使用,便骂溃兵食百姓而为祸地方,结果就在这汝城下,被溃兵所杀,尸首还是赵家让人去寻来的。
这个时候,行在气氛已经不同往日,但又过了两日,随着一个粗布服的人被韩世忠匆匆送来,赵家以下却再无人能坐安稳了。

来人是蔡州西面、南所在邓州东面的唐州知州阎孝忠,而他居然是从金来的!
如何逃且不提,阎孝忠却是汇报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讯息——金万户尼楚赫竟然还在南一带劫掠!
原来,就在之前马伸离、南一带往行在去见赵家之后,金在攻破洛之余,派了一支规模约万人的部队由一名万户带领南下,连克汝州、蔡州,这件事情行在是知的,因为当时这个万户在蔡州停驻了很久,瞅着似乎是要在淮西呼应一下东面的完兀术。
此时行在西行,来到蔡州,因为蔡州并无金,还以为他已经撤兵回太原了呢!
实际上,此时此刻,按照宗泽、张所、张俊三方接连不断的信息,最起码金东路在京东那里是明显有撤的意图,边角上的青州、潍州的金已经往河北走了,甚至还有传闻说,济南降臣刘豫曾嚎啕大哭,请求挞懒留下部分金驻扎。
但是谁也没想到,金西路却还是这么猖狂。
“好家知。”
身材矮的阎孝忠在汝大堂拱手奏对。“尼楚赫是去年腊月破西京后南下的,本就是为家与行在才兵,自完娄室得的正经令也是破邓州而取南,反倒是之前来蔡州是他闻得家在淮上后,私自而为的!”
大堂之上,赵家在的许多聪明人几乎是瞬间醒悟,继而心下一惊——是了,这就对上了!
要知,当时们的赵家可是准备和李纲一起往南去的!金西路这里,无论是粘罕还是娄室,不可能不注意到这件事情,所以在迅速攻破了西京洛之后,自然会有守株待兔之意。
而若是当日没某件,真要是行在上下快快乐乐的来了南,以当时行在的战力,岂不是要被这个万户一锅端了?
想到这里,营帐不少人都面色发,便是赵家也忽然想起了那鼓囊囊的尸——敢情淮西贼丁进还是拯救大宋的功臣?!
这算不算是刘世之后,赵家亲手缔造的又一起大冤案?
家。”稍作踌躇后,阎孝忠略显心言。“臣本打算在唐州守城待死,但唐州城而旧,轻易为金挖垮城墙,臣也无能为力。又因臣容貌短、面脸丑,宛如侏儒,加上被俘时臣正在城上穿着粗布担土,所以金并不以臣为意,依旧让臣担土民夫,这才有机会趁机逃,来见家……家,臣容貌特殊,必然有金征发的民夫见过臣,此事一问便知真伪,臣绝未失节!”
“阎卿的忠心毋庸置疑,且安心随侍行在,待敌退再任命。”赵玖赶紧颔首安慰。
当然要安慰!
旁边随侍的林学士心暗笑那阎孝忠太过心。
想想就知了,按照下的情报,京西各挨着金边的大员本上已经死了、降了,能有个敢守城,敢走上百里路来报信的知州,已经是难得的文臣楷模了,家又怎么可能会跟你阎孝忠计较什么被俘虏的经历?
不过,这阎知州长成这样还有这种好
“不过阎卿,”就在林学士胡思想之际,那边赵家已经继续在问了。“你自尼楚赫逃脱,可知邓州情势如何?”
“幸亏家来的快,此时京西南转运使,龙图阁直学士刘汲尚在……观文殿学士知邓州范致虚也在。”阎孝忠再度脱。“但这二位怕是不知什么时候就不在了。”
“这是何意?”赵玖听到对方话不对,不免茫然。“金攻势已定了吗?”
“回禀家,不是臣擅自议论同僚!”阎孝忠咬牙切齿,愤愤而言。“臣也是个不知兵的废,还被金活捉了过去,但好歹知据城而守,到底没用和尚和童兵!也不至于把‘长城’修的只有肩膀高!”
赵玖闻言本能想起了所谓‘六丁六甲’的传奇故事来,却是心下一慌,即刻看向了几位在旁侍坐的相:“这说的是谁?”
四位坐着的相闻言,几乎是一起起身,然后由吕好问尴尬相对:“好家知,范学士幕事最依仗一人,乃是一个法号宗印的和尚,当日靖康范学士为西统帅,引十六万往援东京,专选一队和尚兵,号曰‘尊胜’,又选一队童兵,号曰‘净胜’;又在潼关修‘长城’,连结龙……”
“然后败的有多惨?”赵玖听到一半就咂摸味来了,却是直接打断了对方。
“为完娄室骑一万所破。”经历了寿州一战后,吕好问这些人大概也觉得之前某些事情过于荒唐了,说完这话就赶紧低了。“范学士也因此失了陕西宣抚使一职,改知邓州。”
“大宋朝能活到今日,真是神仙佛祖一起保佑。”赵家冷笑一声。“若朕当日真往南来了,怕是宁亡也要亲手杀了此人……刘世真真冤枉!”

文武听了不对,全都低不语,便是那身材矮的阎知州都一时不知所措,赶紧俯首。
“如此说来,邓州必然来不及救了?”赵玖回过神来,继续询问阎孝忠。
“这倒也不是。”阎孝忠赶紧再答。“家容禀,转运使刘龙图忠心耿耿,当日靖康,他曾孤身往东京赴难,回来接到行在旨意让他整饬南以备家,更是一直辛苦维持到今日……刘龙图或许如臣一般不知兵,却觉不会如范学士那般荒唐,更不是轻易弃城而走。”
赵玖心下一振,却又赶紧再问:“可知那个什么金万户的虚实?”
“五个真猛安、两个契丹猛安、一个奚人猛安、一个北地汉猛安,一个渤海猛安,但似乎是因为昔日太原大战有所损伤的缘故,却只总共有五六十个谋克!”阎孝忠当即应声。“也就是五六千人主力!其余皆是西降卒作为补充。唯独他转战西京(洛)、汝州、蔡州、唐州,近来降服他的颇多!”
听到这个数字,堂一时寂静了片刻,从赵玖以下,四位相,还有试御史丞张浚以下的几位御史……总之,除了城较深的林学士外,几乎所有从东面一起过来的行在要员都本能而又默契的交流了一下目,然后不约而同的于心升起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很显然,经过寿州一战,最起码大家在心态上就跟京西这边的员就彻底不同。
当然了,到底是一个万户加上一堆降兵,赵家想了下,还是有这么一点心虚,便复又正色再问:“阎卿,南面襄范琼且不提,蔡州、唐州、汝州、邓州各可还有什么可用兵马?”
“回禀家,虽然京西一片狼藉,但敢与金作战的义勇之士却还是有的。”阎孝忠皮一跳,几乎是瞬间听懂了家的意思,也明了刚刚堂古怪气氛的缘故,却又三分惊吓三分震三分希冀,外加一分心起来。“唐州地民乏,已经尽力,但蔡州这里最西北,有一家土豪唤翟冲,与西京大翟翟二位将是远远的本家,颇有实力,臣家眷就是放在他家……请家给臣一匹马,再派一个侍带着一个告身文书回唐州,必然有三千兵马带回!”
赵玖听说是大翟、翟的本家,本能就信了三分……须知,翟兴、翟进兄弟是西京洛此时真正的依仗,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在洛坚持抗金,赵玖也没少从各看到关于而这家人的讯息。而非要赵家来说,他隐隐觉得这家人有点像是浒传里的祝家庄、曾市一般的存在,也就是宋代版本的超级大豪
不过人家从行为规范来说是忠诚可靠,讲究民族大义的超级大豪!前不久西京守卫战,就是翟氏兄弟一力为之,而老二翟进的次也在突围战死于金人刀下。
“汝州那里,臣本身不清楚,却在金人听说过一件事,”就在赵家心思飘到浒传上的时候,那边阎孝忠还以为赵家正在认真聆听呢,还在继续往下说。“彼有个牛皋的勇士在金过境时趁势而起,屡屡与金人交战获胜,如今颇有兵马……”
赵玖猛地一怔,差点没反应过来……没办法,大半年了,终于又逮到一个认识的了,有点措手不及。
家,臣以为可下决心行此战了!”就在这时,一直盯着赵家,穿着一身绿袍的试御史丞张浚忽然列。“这不仅是因为行在必须要驱除金人以往南,更因为京西纷,龙蛇混杂,正该趁机筛选此地兵,得其忠勇者为己用,驱其杂芜者而尽除!”
赵玖缓缓颔首,周围四位相面面相觑,也一时不能反驳。
家若想行此战,却须心一事。”见无人说话,阎孝忠无心言
“何事?”
“好家知,此时有要害之地,就是武关守将不是别人,正是范学士幕那个宗印和尚……”
“刘晏!”赵家想了一下,忽然扭向身侧一人下令。“即刻与你一面金牌,不管你怎么绕过去,务必赶到武关,夺了那个和尚的兵权!”
家!”就在这时,林学士忽然列。“臣愿以御前近臣之身,前往招抚!”
赵玖怔了一怔,不由大为欣慰……
当然欣慰!
须知,武关在敌后数百里,隔着金一个万户主力,又不是去汝州招抚牛皋之类的,可这林学士却居然主请缨……前有胡寅,后有林景默,可见文臣之也不都是范致虚那种货色嘛!
大宋还是有救的!
PS:谢第五十三萌,躁山!这么下去觉下个月就能进名作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