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赵飞燕


“姑娘,那位裴大人好可怕,分明是笑着的,怎么看上去好像殿里的阎罗?”
裴云暎走后,医馆里,银筝心翼翼绕到陆瞳跟前,低声问:“他提起柯家的事,不会发现什么了吧?”
陆瞳摇:“不会。”默了一下,又:“就算有,也没有证据。”
柯家已彻底倒了,唯一的证人万福早在多日前携妻带盛京,下落不明。柯家新回了娘家,树倒猢狲散,柯家下人逃的逃散的散,唯一的柯老夫人,听说不久前与偷盗家财的婆撕扯,一不心跌倒在地,抬回榻上躺了不过片刻就没了气。
曾被太师青睐盛极一时的窑瓷柯家,庭已然败落。
裴云暎身为殿前司指挥使,就算对柯家一事心生疑窦,只要他不想自毁前程,就不能主手和前朝有关人之案,自惹麻烦。
此事也就过了。
银筝本还有些担心,见陆瞳并不在意的模样,渐渐的也镇定下来,给陆瞳递了杯茶,低声问陆瞳:“姑娘今日去董,可算顺利?”
陆瞳“”了一声,接过银筝手里的茶抿了一
清苦,驱走夏日炎气,她合上茶盖,将茶盏放下,轻轻揉了揉眉心。
这些日,她纤纤也罢,人在市井传言“猪肉潘安”也罢,不过是为了将这药茶之名散布广远,传到有心之人耳
譬如审刑院详断范正廉耳
盛京有名的“范青天”范正廉,明秋毫,严明执法。也是这位范青天,给陆谦定罪通缉,令陆谦成为人人喊打的阶下囚。
她对范家一无所知,曹谨慎又不肯倒卖家的消息,要接近范家,只能靠陆瞳自己。
她只是个普通医馆的坐馆大夫,范正廉这样的人家,素日里看病都是找翰林医院的医,她没有别的机会。
好在银筝厉害,愣是从街坊邻居杜长卿的嘴里拼凑一点有用的消息。范正廉的夫人赵氏身材丰腴,一心想要柳腰纤细,陆瞳就了“纤纤”,待这药茶名满盛京、在高的夫人姐们间广为流传之时,或许会为赵氏知晓。
盛京很大,常武县整个县的平人加起来也不及盛京外城百户农庄兴旺,要让一件消息传到想要听之人的耳,充满了巧合与偶然。
但她很有耐心,一日不行就两日,两日不行就三日,不择手段也好,另换他方也罢,一月两月,一年两年,一个人心积虑想接近另一个人,总会找到办法。
陆瞳手指无意识摸索着杯盏案凸起的纹路。
董麟今日对她说的话又浮起在耳边。
“再过段日,盛京观夏宴,众夫人姐都会前往,娘……也不想在宴上落于他人。”
观夏宴……
众夫人姐都会参加,不知范正廉的夫人赵氏会不会在场。
今日她先有言语误导董夫人,错认她和裴云暎的关系,后有王在马车上亲见到裴云暎来医馆找人,若无意外,王应该会将此事回禀董夫人。
董夫人一心想缓和与裴云暎的关系,就算为了卖裴云暎个人情,也会帮她在观夏宴上提点两句。
陆瞳的心里,隐隐浮起一层久违的期待来。这期待像是多年前芸娘在她伤放上的一只漆甲虫,蠕着钻进了她,在她四肢百骸游走,于皮肤下爬过一片无声的战栗。
让人又渴望,又畏惧。
她深吸了气,按捺住那份隐秘的战栗,唤身侧人名字:“银筝。”
“怎么了,姑娘?”
陆瞳望向她:“想知,盛京观夏宴何时始?”
银筝眨了眨睛,随即狡黠一笑:“您放心,身上!”
……
陆瞳的本意是想,观夏宴,赵氏可能会席,介时董夫人顺一提,“纤纤”或许能为详断夫人搭上一关系。
但董夫人的陆瞳想象的快多了。
三日后,盛京范家
外挂着的八一大早就在笼里吵闹。
院凉亭坐了个雪青纱人,俊眉修,丽色夺人,正是太寺卿董老的妻董夫人。
身侧服侍的童送上清茶,低声:“夫人稍待片刻,家夫人即刻就来。”

董夫人点了点
范家老范正廉乃当今审刑院详断,正值盛年,几年时间里擢升极快,连带着他的夫人也涨船高。董夫人今日就是来给范夫人送帖的。
约等了半柱香时刻,远有几个穿着绿的丫鬟簇拥着一位年轻人袅袅行来。
这少穿了件桃蹙金琵琶长裙,鬓挽乌云,眉如新月,戴了只金累宝石步摇,生得骨莹润,艳若桃,好似一方剥了壳的荔枝娇艳人。她走到董夫人身边,边用绿果图汗巾拭汗,边同董夫人笑:“姐姐等了许久了吧?”
这便是详断范正廉的夫人赵氏了。
董夫人端详着赵氏。
赵氏生得很,新月笼眉,春桃拂脸,她还有一个人芳名,飞燕,正好与史书所记的那位艳丽凝香的祸妖姬同名。
她自己也知自己容色盛人,看别人总带几分自傲之色。寻常但凡席场合,总不乐意被旁人夺走风。譬如今日又非聚,也打扮得这般盛装。
董夫人笑:“哪里,也才刚坐下。”又令身边丫鬟呈上帖:“过些时候观夏会的帖亲自与你送来。”
赵氏面上显几分惭意:“劳烦姐姐跑这一趟了,本来昨日午后该来上叨扰。结果老务繁忙,等至掌灯,只能作罢。”
董夫人心就暗暗翻了个
这赵飞燕未阁前是从七品的,家世委实算不得丰厚。本来嫁与范正廉也算当户对,谁知这夫君不知走了何方运,仕途一路平步青云,不过短短几年已到审刑院详断。瞧这模样,还要继续往上升。
夫君的仕途得意,的娘家不盛,便只有更加谨慎微。
赵飞燕每日将自己装扮得格外妍丽,把三从四德遵从到骨里。等着范正廉下差,陪他一同用,范正廉务时,赵飞燕就在一边袖添香……
此等举止在赵氏是甘之如饴,在董夫人却是个冤大
何必。
董夫人拍了拍赵氏的手,叹:“范大人有你这般贤惠的妻,也是他福气。”
赵氏谦逊地一笑。
“不过你先前不是还说,范大人这月要休沐,怎生还在忙?”
赵氏啐了一:“都是些蒜皮的事,也不知审刑院里旁人是什么的,整日离了他便不行一般。”
话虽是斥责的,语气却是有些得意。
这范正廉如今是盛京有名的“范青天”,都言他办事能,详断清名,人人都说审刑院没了范大人,一日都撑不过去。
董夫人闻言,闪过一嘲讽。
谁都知范正廉色,却又顾惜名声,虽不至于在外外室,却也算不得净。那些莺莺燕燕的风闻想必赵氏也知晓,不仅要替夫君遮掩,还要自己骗自己。
赵飞燕担了祸妖姬的貌,却将贤良淑德到了极致,也不知史书上那位妖姬瞧见与自己同名的后人卑微到如此地步,会作何想。
董夫人正想着,面前的赵氏牵起董夫人的纱打量一番,夸赞:“姐姐这裙真好看。”
赵氏是最的,素日里盛京时兴的裙首饰她总要最先穿到身上。董夫人会意,笑说:“是上月孝敬了几匹纱缎,看天热拿衫裙正好。要是喜欢,回让人送几匹过来。”
赵氏恋恋不舍地摸了董夫人袖许久,终是摇了摇:“还是罢了。”
倒不是赵氏不好意思受用,实则是这纱缎穿在她身上,不如穿在董夫人身上好看。
赵氏闺名飞燕,却与那位能在掌上起的绝色姝丽截然不同。身材丰腴饱满,配着她那张娇艳容却恰到好,是珠圆润之
可惜赵氏自己并不懂得欣赏自己的起来,她还是更喜欢那些弱柳扶风的纤细之
尤其是这几日,范正廉曾无意间说过几次他手下的一位
那姑娘赵氏见过,容貌不上自己,腰肢却着实纤细。
赵氏盯着董夫人的雪青纱缎,看着看着,忽然对董夫人:“不过,怎么觉着姐姐最近消瘦了些?”
董夫人一愣。
“真是消瘦了,下都尖了不少。”赵氏上上下下将董夫人打量一番,“莫非是近来劳?”
虽是关切的话,却未见担忧,反带着几分探究,董夫人便明过来。
赵飞燕素日里珍,又因身材丰腴格外注意这一点,腰肢宽上一寸也得如临大敌。如今表面是瞧着关心她身,实则怕是想来打探自己是如何瘦了一圈。

董夫人本想随敷衍过去,话到嘴边,忽然想起了什么,顿了顿,紧接着,她转一个笑脸,凑近赵氏,有些神秘地:“不瞒这些日的确清减了,不过倒不是累的,是用了一味药茶。”
“药茶?”
“不错,是一味‘纤纤’的药茶,就在西街仁心医馆,这药茶还很不好买,若非与那坐馆大夫有旧日交情,也难得寻着一两罐呢。”董夫人笑着回答。
“纤纤?”赵氏嘴里念叨几遍,,嘴上却不信,“姐姐诓,世上哪有这等神效的药茶?”
董夫人叹气:“谁要诓你?那药茶货真价实,不过用了半罐便颇有成效,听说还曾让屠夫变潘安。对了,那猪肉潘安如今在城东庙斩骨,每日来瞧他的人都能排上长队,要是不信,找人瞧一瞧就知是真是假。”
“不过呢,这药茶稀罕,也只得了一罐,就算想要,恐怕还得再等上一段时日。”
不说还好,一说,赵氏更是心痒难耐。她本被董夫人一番话引兴趣,素日里又最看重此种,听闻此话,焉有等待理,登时就令丫鬟去城东庙去探个究竟。
丫鬟走后,董夫人又与赵氏说了会话,瞧了赵氏心不在焉,董夫人才起身告辞。
了范上了马车,身边婢询问:“夫人,为何要将仁心医馆的事说与范夫人?就算是为了帮陆大夫,可要是少的事被别人知了……”
要是董麟肺疾一事被众夫人知了,日后于董麟婚配上也会有所阻碍。
自然知。”董夫人的笑容冷下来,“只是难得见她喜欢,拿个人情罢了。”
“那个陆瞳亲应过,不会将麟的事说与他人。一旦泄密……也能让她不了兜着走。”
“再说,”董夫人目,“也不全是为了帮她。”
陆瞳三日前送了一罐药茶给董夫人,希望董夫人能在京城贵替她宣扬几句。当时董夫人也是随答应,实则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要主承认自己用纤瘦药茶,也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
但她的想法在王回来后改变了。
送陆瞳回医馆的王回禀她说,亲见着裴云暎在仁心医馆等候陆瞳,他二人举止亲密,谈笑风生。
这便让董夫人不得不多想。
在万恩寺那一次,裴云暎曾替陆瞳解围,董夫人是疑过他二人关系,哪怕陆瞳亲承认她与昭宁关系匪浅,董夫人心总存在几分疑。
毕竟一个是身通显、年少有为的贵胄弟,一个是抛面、身份低微的平民医,无论是身份还是地位,差距都实在太大了。
但王所见,不得假。
陆瞳与裴云暎有私情。
帮陆瞳的忙,就是帮裴云暎的忙,这位殿前司指挥使如今深得圣宠,他父亲昭宁在朝堂之上地位又很高。可惜这父二人表面上看着好说话,实则极为傲慢,很难亲近。
有了陆瞳这层关系,不愁拿不下裴云暎。
似懂非懂地点点,又觑着董夫人的脸色:“范大人如今也不过是个详断职务,还不如老位,怎值得夫人这般费心,还亲自跑一趟……”
“住嘴。”
不敢多话了。
董夫人冷冷看她一:“你懂什么。”
范正廉如今看着,位的确不如太寺卿。但自家老亲自提点过自己,范正廉与当今太师背后或有渊源。谁都知如今戚太师权倾朝野,董大人正愁无甚途径交好太师,有了这层关系,日后就好办得多了。
所以董夫人才隔三差五地寻些脂粉绸料送与赵飞燕,想着赵飞燕,投其所好。何赵飞燕刁钻,挑剔这个挑剔那个,倒时常把董夫人气得背后翻
如今赵飞燕心心念念纤瘦身形,陆瞳医馆里的药茶可谓是雪送炭,要真是成了,只怕什么都好用。
而得了赵飞燕的欢心,赵飞燕枕边风一吹,老与范正廉的关系也就能更近一把。
董夫人微微笑了笑。
她才不要像赵飞燕一般,将自己时时打扮成妖拴住夫君的心,在仕途上帮男人一两把,貌更有用。
人放下车帘,身往后一仰,阖上:“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