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嫌隙


雨声沥沥,盛京的黯黯沉沉,泛着秋日清寒。
祁川回到家时,已是深人静。
屋顶漏了雨,雨顺着墙根往下,在地上积起一洼,没留神一下去,薄底的靴顿时浸了个透湿。
他拔起湿漉漉的,推走了进去。
里桌上亮着灯,一个穿缎衫的年轻人正坐在外的几榻上酒,盐虾虾壳胡扔了一地,屋里酒气醺醺。
这是祁川的夫人马氏。
得已有几分醉意,斜睨着祁川,有些嫌弃地看着祁川服上的渍将地弄湿,嘀咕了一句:“脏死了!”
祁川没理会她,只向里看了一:“九睡了?”
是祁川的,马氏了一声。
他便点了一下,将湿透的外脱下来,丢到浆洗服的木桶里。
马氏拿着酒壶,醺醺然盯着他作半晌,忽而往前挪了几步,挪到几榻边缘,问:“的书院有着落了么?”
祁川一顿,摇了摇
祁九如今到进学的年纪了,是该选一书院上学。然而如今盛京的学,好的进不去,不好的他又瞧不上。前些日祁川为此事焦烂额,两三月过去了,祁九的学院仍无下落。
马氏闻言,鼻翼翕,嘴角往旁一撇,啐了一:“废!”
祁川额心隐隐跳,低声:“点声,当心吵醒九!”
马氏却越发来了气来,嘴里絮絮骂:“没用的东西,早与你说了,平日里多抬举讨好上峰。同你一起进审刑院的如今个个,偏你到现在还是个录事。俸禄没多少不消说,日日用倒不断去。你瞧瞧你自己,淋得跟没去般,也就是样看着鲜,老娘当年瞎了嫁给你,本以为是太太,谁知却是来过苦日,你个害人不浅的东西!”
祁川看着她一张一翕的嘴,在微弱灯下如一尾大贪婪的鱼,将这满地虾壳,连同郁郁一同进去。
马氏不是他自己娶来的夫人。
他跟了范正廉多年,从元安县跟回了盛京城,他帮范正廉判了好些漂亮的案,他是范正廉最好用的一支笔,范正廉离不他,凡事为他持,也括替他成了一桩亲事。
马氏是范老夫人身边嬷嬷的亲侄,一家都在范家活。范老夫人将身边人的侄说给了他,是抬举赏识,是信任关,也是赤的监视。
是要将他和范家永远彻底地在一块,时时刻刻提醒他,他不是科举场上挥毫泼墨的风,也不是元安县智多谋的县尉大人,而是审刑院一个有名无实的录事,范家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下人。
马氏情辣躁,贪图享受,过后日日只知酒骂人,又嫌他不会结范家以至于到现在仕途无望。譬如此刻,他冒雨归来,她对他并无半问询,只知诅咒痛骂。
“真是穷人根,真以为读了几句书就了不得了?不过是个下的,一辈没福气的奴才!”
这话他平日里听过许多次,早已习以为常,经不起心半分波澜。但不知是不是因为今雨太冷,而他太累,恍然间让他想起在审刑院的那场奚落。
奴才、民,这就是他们在这些人的模样。
破屋角落里尚还堆着新鲜蛋和薯,怕被漏的雨洇湿,上盖了一层油布,却如一冷厉的箭,刹那间刺痛男人的睛。
那是他特意去乡下寻来的土产蛋,九进学的事迟迟没下落,范正廉总是敷衍,他便提了这些礼去上找赵飞燕,想着总是更心善,或许会看在他为范家奔劳多年的份上施以援手,毕竟对范家人来说,这不过举手之劳的事。
但那土产后来原封不的送到了另一人手
大夫身边丫鬟的话又浮现在耳边。
当时都听见了,他们说这是穷鬼送的腌货,都放烂了,放在里也是占地方,这才送与们!”
穷鬼……放烂了……
祁川的拳忍不住慢慢捏紧。
他就像是范家的一条,没有自尊,没有前程,什么都没有。

里,马氏还在咒骂:“也不撒泡照照自己,短命的奴才,什么都指望不上,一家老西北风……”
“住!”祁川一踢翻桌,于是那满桌的虾壳“哗啦啦”散了一地。
马氏一愣。她平日里臭骂祁川时,这人从不还嘴,跟个踞嘴葫芦般。她抬起,望向自己向来寡言的丈夫,却见对方的沉沉的,像是着汪,像是雨里的恶鬼,凶猛地看着自己。
她骤然畏惧,竟没有继续诅咒下去。直到那男人踢面前的杂桶,像是忍耐不了这仄的屋宅,一摔,转身又冲进了屋外的雨幕
过了许久,马氏才回过神来,冲空空的前啐了一,恨恨
“夭寿的,他死在外面才好!”
……
几阵秋雨,洗去盛京残余的最后一点炎意。
过后,一凉过一。有讲究的人家清晨起来“收清”。医经上写:百上秋,未唏时收取,愈百病,止消渴,令人身轻不饥,肉悦泽。”
讲究的人家有这个空闲雅致,学们却忙得很,明日就是八月初一,秋闱在即,学们都在家收拾下场笔墨。庙的何瞎测字生意好得奇——总有人家想为自家考试的测个吉兆喜
西街贩收摊收得平日早些,鲜鱼行吴有才家幡挽幛还未取尽,一看过去,冷冷清清。
吴大娘在七日前了土,何瞎挑了个良辰吉日,又选了块风宝地给吴大娘下葬,临了对吴有才说:“这是块吉地,放心,令堂埋此地,此地可状元,将来定然。”
吴有才听了,只是淡淡一笑。
亲已经去了,他状元也好,也好,总归亲已看不见。
秋风呜咽,吴有才将院的杂净,回身进了屋,去收拾明日要用的纸笔。
过去每次秋闱前,这些都是亲替他悉心准备的。如今亲已去,他自己张罗收拾,忆及从前,越发觉得凄冷。
吴有才弯腰,把旧考篮从底下拖来。
这考篮还是当年他第一次进学时,五十文钱从一个举的考生手买下来的,说是沾沾对方喜气。谁知一晃十多年过去,等到亲都已经去了,他仍没得偿所愿。
他把考篮拖来后,却并未打书箱,而是就势往地上一坐,目扫过角落的几前,一掌大的纸来。
那是陆瞳给他的纸
这纸在漆屋里,像是能发微弱,攫取他全部心神,如坐在桌的无常鬼,不好意地冲着他怪笑。
吴有才有些发怔。
陆瞳那一日的话又浮现在他耳边。
“吴有才,你十八岁第一次下场,到今已过十二年。十二年了,难你从没想过,为何一次也考不?”
“如果科举弊一事不被理,那等你挂孝烧纸、买地茔葬亲之后,今后也会如从前一般,终身蹭蹬,屈于庸流。这是你的宿命。”
“如果考场舍了人命,死了个把人,那就不是单单礼部能压得下来的事。审刑院、昭狱司甚至兵马司都会场,人越多,越不好大事化,各方利益一掺杂,原本简单的事也会变得复杂。”
“那些主考彘,扰场,使得有才者反被无才之人压,若换……”
“当然是,杀了他。”
杀了他……
吴有才蓦地打了个冷战。
他匆匆回神,像是从那个惊悸的梦清醒,双手用力握住考篮的篮盖。
要杀一个主考,哪有这般容易。且不说这事能不能成,他如今孑然一身,亲眷都已离世,倒不必担忧会连累谁,然而从学着“远思扬祖宗之德,近思盖父之衍;上思报之恩,下思造家之福;外思济人之急,思闲己之邪”的读书人,要为了一己私杀害无辜之人,于他来说简直像是邪魔的蛊惑。
那主考跟他素无冤仇,就算真如陆瞳所说被人勾串买通,也罪不至死,他怎能手?

何况,他平人百姓了这么些年,早已习惯忍气声,什么不平、什么欺压,连争一争的念都没有。
倘若是十八岁的吴有才,或许尚有一勇气与浊世、与权贵抗衡,而如今被世事蹉磨过的吴有才,早已没了那份心气,像是一张被熨平的墨纸,平平摊在天地,任由风雨摧折。
平”是奢侈的东西,穷人不敢妄想,或许只有一朝死了,去司找阎王判才能给得了一半毫。
他摇了摇,像是要将脑这些纷思绪一并摇去,垂首用力打考篮的盖
考篮里是一些旧,他要新装一些纸墨,明日一并带到号舍去。
他伸手掏几张旧纸,掏了几下,指尖突然触到一个坚的东西,心下疑惑,拿来一看,原来是个布层层裹着的囊。
这是……吴有才凝神。
布是亲惯来缝补服用剩的布,这囊约摸是亲偷偷放在考篮里的。他将囊拿起来,手指摹过粗糙的布,似乎能觉到亲的余温。
看了一会,吴有才试图打囊,一打,他才发现这囊被一层一层裹得很紧,直拆了五六层才彻底拆,里散着一些细碎的围绕间,整整齐齐摆着十锭银元。
竟是一百两银
吴有才一下呆住了。
这是亲留给他的银
像是有一根针陡然刺进他心,绵密的疼自心间霍然蔓延,吴有才的泪顷刻涌了来。
亲一生节俭,杀鱼卖鱼,一条鱼不过挣十几文钱,他不知这一百两银亲要攒多久,但这必定是她千辛万苦为他留下来的积蓄。她没有告诉吴有才,或许怕吴有才拿这钱去买了无用的药材,亦或是为了其他。
儒生枯坐在地,泪如奔涌的泉砸了一地。他仿佛看到亲拖着残败的病,将满满一箱铜钱换了十封漂亮的银锭,又一锭一锭地擦净,心翼翼用布好藏在这考篮。他好像能看到亲站在他跟前,如往日一般笑着宽慰他:“日后,免不得要打点四周,抠抠索索成什么样?这些银拿着,莫人轻看!”
亲的音容笑貌宛在跟前,他却伏在地上哀恸嚎啕,于悲哀,又有烈的怨恨与不甘自心烧起。
他永远也考不,他永远也不了!因为往上的梯被人拦住,因为他只是鲜鱼行杀鱼的穷人!
吴有才猛地抬,恶狠狠盯着桌角的那张油纸,油纸在昏暗线,在这地上散落银锭的鲜明,无声冲他冷笑。
犹如被蛊惑般,他朝那封油纸慢慢地伸手去。
凭什么呢?
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
他不想一辈涧底松,也不想一辈屈于山上苗。
陆瞳那些摇人心的话又慢慢从他心浮现起来。
风雨来的灵堂,儒生问陆瞳:“陆大夫为何要帮?”
沉默看着他,没有回答,眸像盛着暗色的霭,沉沉看不清楚。
吴有才心清楚,她想利用他,所谓帮他之言必定别有目的。但这一刻,他竟心甘情愿为她蛊惑。恩她在这怨恨凄苦为他找到一条绝望又痛快的路,让他不至于在这无尽的悲苦沉沦。
儒生指尖碰到了桌上纸
冰冰凉凉,如一个冰冷的诅咒,刹那间,身后似有有无常鬼畅快大笑声响起,像是庆祝最终赢得这场博弈的胜利。
于是他把那纸紧紧攥在掌心,于空荡荡的伏下身,无声嚎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