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中秋

翌日，农历八月十五，三秋恰半，是盛京的秋。
一大早，西街一路都飘起了桂酒的香。
杜长卿和阿城到得往日早，杜长卿一身杏黄色圆领襕袍，束个刺绣勒帛，阿城一身嫩黄圆领短衫，两个人都特意穿了新的秋裳，站在前李树下，像两株得生机勃勃的金桂枝。
陆瞳和银筝从铺里来，杜长卿先是对着银筝的丁香色挑线裙言又止，待看到后走来的陆瞳，视线久久落在陆瞳身上那件半旧的深蓝棉布裙上，不了。
半晌，他一抹脸，指着陆瞳痛心疾首：“陆大夫，是没给你发月银还是怎么，为什么总要穿成这幅寒酸模样，这让别人看见，还以为们医馆不敷，明日就倒闭了。”
陆瞳不为所。
大部分时间，她都呆在铺里，她又不像杜长卿一样对穿打扮诸多挑剔，裳能穿就行。
银筝叉腰不服：“这裳哪里寒酸了？又没破又没坏，明斋的密织金线合欢裙倒是不寒酸，一件二十两银，杜掌柜给钱买吗？”
“少激将本少。”杜长卿哼了一声，“你平时这么穿就算了，今日要去外，穿这么寒酸，怕酒楼不让你进。”
陆瞳：“？”
阿城笑嘻嘻：“东家说今日十五，陆大夫也来盛京半年了，就在新桥的仁和店定了一桌午宴，请咱们医馆去尝尝。”
陆瞳看向杜长卿，杜长卿轻咳一声：“自你们来了医馆后，这医馆也算起死回生，枯树逢春，作为掌柜，本人深欣慰。”
“本少也不是什么不知恩的人，今日就带你们去涨涨见识，别回说气。”
盛京的酒楼店极多，秋许多富家室更是愿意登台赏月，共兔。到了这时间，酒楼的生意总是很好。斤斤计较的杜长卿这回愿意破费，属实有心了。
陆瞳心一，突然：“既然如此，为何不去丰乐楼？”
丰乐楼，是姐姐陆柔当初撞见太师人的地方。
杜长卿一噎，对上陆瞳真心疑惑的目，撇过，没好气：“想得倒，那丰乐楼一面席金近百两，要是老没死，还能带你们去挥霍挥霍。现在甭想。”
陆瞳面失望之色。
杜长卿见状，气急反笑：“真没看来陆大夫你还挺虚荣。再说了，就算舍得银，也定不下席面。今日可是秋，好点的酒楼早被那些家富定满，能带你去仁和店，那已经是老板看在往日交情上留的席面了。”
陆瞳想了想，：“那多谢你，不过和银筝要先去送药，待送完药，再回医馆换裳。”
“送药？”他眉一皱，“送什么药？”
银筝把药箱提起来放在桌上，“文郡王要几罐‘纤纤’，本来前几日就该送去了，他们上的人说今日十五，郡王妃日宴请眷以度佳节。姑娘想着人多送药去，还能多引些客流，特意赶到今日去送的。”
当初陆瞳登范为赵飞燕施诊送药，赵飞燕几月时间迅速纤瘦，在观夏宴尽了风。有夫人就问赵飞燕打听，赵飞燕不愿说陆瞳替她针渡一事，便将所有功劳推到“纤纤”身上。
于是医馆的单里，就多了许多贵家族的名帖。
这些人家自恃身份，姿态高傲，有时只是派人来说一声，让陆瞳登去送，陆瞳也一一送去。
不过她之所以推到今日去送药，倒并非银筝嘴里的引客，不过是因为前些日又是杀刘鲲，又是铺兵搜查，得了今日才有空闲罢了。
杜长卿却信了银筝的随胡诌，看向陆瞳的目顿时多了几分欣慰。
“陆大夫，难为你为医馆着想，东家心里很是。有你这样的坐馆大夫，看咱们医馆明年秋去遇仙楼也是迟早的事。”
他大手一挥，“你去吧，早去早回！”
陆瞳没再与他多说，背着医箱同银筝一了医馆大。
杜长卿懒洋洋趴在桌柜前，望着二人的背影往嘴里扔了个枣，问阿城：“哎，刚刚她说，她们今日去的是哪家？”
“好像是文郡王家？”
“文郡王？”
杜长卿嚼枣的作一顿，“呸”地一声吐半颗枣核，骂了句晦气。
阿城疑惑：“东家这是怎么了？”
“你忘了？”杜长卿翻了个，“前里抄咱家那个姓裴的脸，他姐不就是文郡王的王妃吗？”
……
文郡王位于盛京北御天街附近，背靠大片园林，老郡王在世时，为哄夫人心，庭种植大片卉，四时风景绝胜。
老郡王夫见背后，郡王园林山仍保留下来，一到佳节庆日，常常设席宴酬宾客，畅情风月。
今日也是一样。
湘竹榻上铺了质的锦缎，桌前细瓷瓶里了一簇金桂，满室都是桂清冽芬芳。
斜斜靠在竹榻边发呆，穿了件浅金宽袖菊绸裙，婢从一边走来，将手云锦累珠披风半搭在她身上。
裴云姝回神，芳姿笑：“秋日冷，夫人仔细别着凉。”
“不知为什么，这几日总觉得热得慌。”裴云姝叹气，抬手抚上自己隆起的腹，又望向芳姿，神情有几分疑惑，“莫非是至后期，都会如此？”
芳姿不曾生育，亦不懂医理，只得尴尬笑笑：“这个……奴婢也不知。”
裴云姝掖了掖身上披风，到底仍觉燥热，于是抬手将窗打得更一些。
从窗前往外看，远庭院林木间，隐隐有欢笑声传来，间或有人行迹。郡王素日里来客不多，已经许久没有这般热闹了。
今日十五秋，郡王铺席设宴以酬宾客。她这个郡王妃身六甲行不便，于是张罗宴客一事，全都落在了侧妃孟惜身上。
不过，就算裴云姝未曾有，也不会主揽起张罗的庶务。她本就不耐烦这些应酬贵人间的人情世故，更何况文郡王，她这个正妃是摆设一事早已人尽皆知，实在不用自找麻烦。
琼影提一篮月团从外面走进来，把篮往桌上一搁，裴云姝抬眸，见那木篮上的锦帛，顿时眸一弯。
“阿暎送来的？”
琼影一笑：“是的。世让人一早送到里，说是京城悦斋里的新月团，一篮六种味，不过夫人如今有，最好不要多，尝一点就是。”

郡王里也准备了月团，不过芳姿谨慎，不敢让裴云姝尝用。其实也不止月团，自裴云姝有后，一切食用度，都经由她们二人细细把关，以免差错。
裴云姝应了声，又问琼影：“阿暎今日不来了？”
“陛下林苑赐宴，太后娘娘点了世进去了。”
裴云姝点了点，忽而想起了什么，试探地问琼影：“今日宴，都有哪些贵人在场？”
琼影一愣，摇：“奴婢不知。”
裴云姝想了想，没说什么，眉间却掠过一忧色。
前几日，文郡王来她屋里时，话语曾透过一桩消息。说是太后有意为裴云暎媒指婚。
裴云姝并不意外，裴云暎终日在御前行走，年岁正好，又因当初救驾有功，太后与陛下待他格外恩宠。年少有为，又是天近臣，朝不少人都想与裴家攀这姻亲。
然而裴云暎与昭宁父不和满朝皆知，裴云暎的亲事，昭宁未必得了主。
若想要攀亲，走陛下与太后那去说，反倒更容易一些。
然而裴云暎的个，裴云姝这个姐姐的最清楚不过，看似随和好说话，实则固执最有主意，尤其当年亲一事过后，裴云暎待婚姻一事更为抗拒。他乖戾一面从来掩藏在明朗笑容之下，倘若太后贸然指婚，对裴家来说，未必是一件喜事。
裴云姝当时便旁敲侧击地问文郡王，太后心瞧上了哪家千金，文郡王却将话岔，不与她多说。
今日御前设宴，在场贵人众多，说不定其一位，就是太后为其看的姻亲。
只是不知是哪户人家。
了一会神，裴云姝摇了摇，她在这胡思想也没什么用，船到桥自然直，若真到了那一步再打主意也不迟。
再者，说不定太后指婚，一指，就指了个自家弟弟最喜欢的，他上赶着还来不及，也无需她杞人忧天了。
她叹了气，顺手拿起桌上一尊巧的泥塑土偶把玩，土偶成孩模样，彩绘鲜艳，用以珍珠翠装饰，十分可。
芳姿见状，笑：“王妃叹什么气哪，再过不了多久，就要和世或姐见面了，这要世姐瞧见了，还以为王妃是不耐烦他们呢。”
“胡说，怎么会不耐烦他们？”
裴云姝低，看着隆起的腹，嘴角浮起一笑意。
还有两月就要分娩了。
但愿平安无事。
……
郡王，陆瞳与银筝正随着引路的婢往后厨走去。
自打来到盛京后，陆瞳去过许多富贵人家的邸。
柯家宅院鲜丽繁复，范家邸穷极奢华，文郡王却又不同。
郡王含大片园林，其亭榭错落，池塘曲折，园圃芬芳，大片卉齐全。听闻每年苑赏，一部分就是由文郡王的寻芳园进奉。
如今正值金秋，一踏郡王，一丛一丛金桂滟滟，顿觉冷香扑面而来。
前面引路婢见银筝面惊叹之色，掩住眸轻蔑，笑：“今日郡王设宴，大家都在后园忙着。你们将药送至后厨，就可以走了。”
陆瞳没说话。
送药其实送至王就行了，不过药茶如何存放，饮用时的注意事宜还得一项一项与人交代，陆瞳与银筝把药送到后厨，又将该交代的事全部交代了一遍，这才退了去。
引路婢将诊银递给银筝，望着陆瞳笑：“若是夫人用得好，之后还得劳烦姑娘再跑一趟，多送些药茶来。”
银筝忙：“应该的。”
陆瞳也低声应了，引路婢正要送她们二人去，冷不防身后传来一个迟疑的声音。
“陆大夫？”
陆瞳一顿，转过身去，就见个鬟髻高挽、戴珠钗的人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正诧然看着自己。
董夫人？
陆瞳心微微惊讶。
没想到竟在这里遇到了董麟的亲，太寺卿上的董夫人。
陆瞳颔首：“董夫人。”
董夫人朝她走了两步，目在她背着的医箱上停留一瞬，有些好奇，“陆大夫怎么在这，莫非郡王有人病了不成？”
引路婢闻言，生怕董夫人误会，忙在身后轻轻推了把陆瞳。
陆瞳便：“不是。民是来给郡王送‘纤纤’的。”
“纤纤？”董夫人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陆大夫的生意都到郡王了，看来仁心医馆如今的名气不。”
陆瞳微笑回：“全仰仗先前夫人帮忙。夫人交游显贵，那些人家听闻夫人说了，才会纷纷前往医馆购药。”
董夫人最听人说她人缘上佳，闻言心愉悦，再看陆瞳，越发觉得这位年轻医识情识趣，如今那些辈会说话多了，难怪昭宁世会对她青睐有加。
想到昭宁世裴云暎，董夫人心忽然一。
她看向陆瞳，目闪了闪，拉起陆瞳的手，亲昵笑：“今日秋，郡王设宴酬客，是来赴宴的。”
“你也算赶得巧，下宴席还未始，估摸各家夫人姐已到了许多。你随走一趟，同她们说说你那药茶，你身上若带了几罐，便送与她们试试，也算把住这个机会。如何？”
陆瞳有些意外。
董夫人面上笑着，心却自有考量。
前几日，自家老与她闲谈时，曾提起过昭宁世，如今的殿前司指挥裴云暎。

京贡举一案后，礼部大波人马被牵连，朝人人自危。帝王震怒之下，反倒越发宠信裴云暎。今日秋，皇帝赐宴鸣林苑，除亲王宗室外，唯有贵近方可苑，裴云暎正在其。
皇家对裴云暎信任有目共睹。
此人如此年轻，将来前程必然无可限量，多攀些交情没坏。
裴云暎心思难测，却对仁心医馆的医陆瞳亲近有加。董夫人自认与陆瞳关系不错，如今既在宴席上，卖陆瞳个人情，将来在与裴家交好时，说不定会简单许多。
董夫人心打定主意，便陆瞳背着医箱，又带上银筝，一同去宴上面就走。
寻芳园，筵席铺设，四宝玩山石。流杯亭榭，已到的贵族眷们侧身坐着，看盛酒的杯盏从蜿蜒的流杯渠飘过，笑声清脆不绝。
陆瞳随着董夫人一到寻芳园，就有眷同董夫人打招呼：“董夫人今日怎么来得这般晚？”又一注意到董夫人身边的陆瞳，面疑惑：“这位是……”
陆瞳饰清简，与在场贵不同，但若说是婢，瞧董夫人待她亲昵神情又不像。
董夫人将陆瞳拉到身前：“这位是仁心医馆的陆大夫，先前就认识，刚在郡王里遇着了，就带她过来瞧瞧你们。”
见祝眷投来的打量目，董夫人又笑：“可别看人家，前些日咱们盛京时兴的那味药茶‘纤纤’，可就是自她手。”
此话一，众眷登时睛一亮，立刻围拢过来。
“纤纤”药茶，早在之前观夏宴就有人听说了，毕竟那位详断夫人赵飞燕当时可是以窈窕身姿大了风。这之后不少人前去买了这味药茶，但也有人认为是夸大其词，不肯相信。
但今日郡王盛宴上，董夫人亲自带人引见，纵是不信的，此刻也生三分尝试念来。毕竟董夫人都当着这么多人面替她担保，至少应当不是全无功效吧。
有年轻姐问陆瞳：“那你现下可还有药茶带在身上？”
陆瞳：“有的。”遂打医箱，取几罐“纤纤”递去，又轻声。
“实在抱歉，今日来得匆忙，只带了这么几罐。夫人姐们若还有想要的，用纸笔记下邸，回一一亲自登送上。”
那些夫人姐们闻言，越发来了兴致，纷纷凑近要陆瞳记下名字。董夫人瞧着瞧着，意味深长看了一陆瞳。
今日来的都是高显贵上眷，陆瞳把这些名字记下，再逐一登，也就是多了条路。这些路，未必日后不会成为裴家的路……
纵然不为裴云暎着想，她那破医馆攀上这么多富贵人家，只要有一家同她有了联系，对将来的生意只有好没有坏。毕竟盛京这地方，富贵、荣华以及源源不断的利益，从来都是一脉连着一脉，没有单打独斗的。
她正暗暗欣赏着陆瞳这份伶俐，陡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含笑的声音。
“怎么都围成一团，什么事这样热闹？”
众人回看去，陆瞳也抬眸，就见自亭榭后，几个婢簇拥着一位年轻迤逦行来。
这一身石榴牡丹彩戏罗裙，乌发挽鬓，斜一只金累宝石步摇，耳边两滴珊瑚耳坠更衬得她肤如，柳眉如烟，双瞳剪，随她走近，满身环佩珊珊作响，十妩媚人。
在座眷起身，她“夫人”。
夫人？
陆瞳正看着那位“夫人”款款走近，身侧董夫人将她袖轻轻拉了拉，低声在她耳边。
“这位是郡王侧妃，孟惜。”
原来是侧妃。
陆瞳还未说话，又听得董夫人继续嘱咐，“等下她若找你说话，记得，千万不要提起裴大人。”
陆瞳一怔：“为何？”
“你还不知吗？”董夫人惊讶看着她，“文郡王妃裴云姝，与裴大人是一同胞的亲姐弟。王妃与孟惜素来不和，她要是知你是殿帅的人，一定会变着法为难你。怎么，”董夫人目闪了闪，“裴大人没有同你说过此事？”
陆瞳摇了摇，心却微微一。
她听杜长卿说过，昭宁上还有一位嫡长，也就是裴云暎的姐姐，但早在多年前就已嫁离。陆瞳只知裴大姐所嫁亦是盛京高贵胄，但究竟是谁，却没有仔细打听过。
没想到她就是文郡王的王妃。
不过，郡王筹办佳筵，为何不见郡王妃主事，反倒是这位侧妃前呼后拥，一脸盛气人，像了王的主人。
陆瞳正心思索着，那的侧妃孟惜大约也从旁人嘴里听说了陆瞳的事，漫不经心地扫来一，并未将她瞧在里的模样。
陆瞳默了默，对董夫人起身行礼。
“夫人，筵席即刻始，也该离了。”
董夫人想了想，点：“也好。”
这里毕竟是郡王而不是董家，玩笑闲说还行，但陆瞳一介身份低微的平人，是没有资格筵的。纵然董夫人想要送陆瞳人情，却也不会为了陆瞳得罪各位眷，更不会让郡王心生不满。
不过，瞧陆瞳刚刚记的那一大本名册，想来今日她所获颇丰，这个人情算是送去了。
董夫人笑：“过几日得了空，你再来上说话。”
陆瞳温声应了，将医箱背好，正同银筝一离，忽然听见亭榭后有人焦急喊：“夫人，夫人，不好了——”
这声音现得突然，将筵席上欢乐的气氛顷刻打碎，众人登时噤声朝前看去，陆瞳的步也一停。
众目睽睽之下，一个青丫鬟绕过圃，跌跌撞撞奔至孟惜跟前，“噗通”一声倒在地。
孟惜望着边人，柳眉一挑，声音带了些薄怒：“冒冒失失喊什么？”
丫鬟抬，一脸惊恐地望向孟惜。
“夫人，事了，刚刚王妃院的人说，王妃突然腹疼痛难忍，怕是了胎气，下正难受得紧，请您赶紧过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