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擦肩


范正廉于牢自尽的消息传来时,天上刚刚下起雨。
孙寡来对面裁缝铺买布,被突如其来的急雨拦住步,索的棚下坐下等雨停,边嗑瓜与西街众人说刚听的消息。
审刑院的那位“范青天”昨里自尽了。
许是优久了熬不住牢酷刑,又或许是自知此行罪责深重、难逃一死。这位广有清名,曾盛极一时的大老里用自己的腰带悬在狱梁上吊死了自己。狱卒清晨来巡视,瞧见牢里一个长条条的在暗影晃晃悠悠,走近一看,才发现是个死人。
孙寡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所见般,“那舌来长长一片,吓死人喽。说是死的时候都快从睛里瞪来了,像是看见索命的鬼。可怜唷——”
范正廉“清了一辈,断了不少悬案,未曾想最后却成了囚犯于狱畏罪自尽,审判与被审判之位一夕颠倒,确实令人唏嘘。
“呸”了一声,骂了句“活该”。
“谁他装的人模样,背地里和那些人勾结一气,咱们这些穷人活着本来不容易,他们倒好,连考场都要攥在手心,还要不要人活了?死得好,死得便宜了他!”
家也有个,再过几年也指望着下场奔个功名,得知贡院这乌烟瘴气,自然气得不轻。
这么一说,众人原本的唏嘘就散了不少,纷纷点附和:“不错,该!”
有人:“那鲜鱼行的吴秀才死了进阎王殿都被盘活了,就因为行善之家积有余福。不知姓范的下了司如何判,不会看在他先前功劳上,也给放回来了吧?”
“无上天尊!”何瞎不知什么时候也挤了过来,闭着装模作样掐指一算,:“那是不能够了!老夫算那范正廉一身冤孽,身负横死男老幼命祸业债,一九泉,只怕立刻被阎君打落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众人一听,登时来了兴趣,围着何瞎,话从范正廉渐渐移到死了之后选坟风要术之上。
陆瞳看着对街裁缝铺前说得热朝天的众人,从墙边拿一把伞,就要
杜长卿住她:“都下雨了,上哪去?”
陆瞳:“去买点山楂。”
银筝笑着解释:“都寒了,姑娘想些山楂丸卖,宋说雀街有家果铺里卖的山楂又大又和姑娘去瞧瞧。”
事关药,杜长卿便不声了,只叮嘱:“望春山上死了个人,杀人凶手到现在都没找到,别到瞎跑。”
陆瞳应了,和银筝撑伞
在下雨,蒙蒙一片。一到九月,天彻底凉了下来,已隐隐有了冬的影。青石板被细雨淋过,泛着一层湿漉漉冷意。
许是下雨的原因,雀街不如往日热闹,拐弯最当的那间铺板拆了一半,几个壮汉正进进往外搬东西。
陆瞳在“刘记面铺”前停下步。
细雨如,将匾上“刘记”二字淋得微微湿润,似乎是重被漆过色,得像血,衬着冷清的铺有种诡异惨淡。
隔壁糕饼铺里的掌柜娘正坐在上剥核桃,看了陆瞳二人一,问:“姑娘是要找人?”
银筝指了指面前空荡铺:“这里原先不是间面铺么?鳝鱼面可好了,怎么没人了?”
“刘鲲家?”掌柜娘撇了撇嘴,“关了呀。”
银筝问:“什么时候再回来呢?”
“回不来了,”掌柜娘拍拍手上核桃皮,“人事了,还回什么回?”
陆瞳没说什么,走进糕饼铺里,在木格选了几块枣糕,掌柜娘见状,起身进铺拿称。银筝趁机笑问:“刘家什么事了?们家姑娘可喜欢他家鳝鱼面了。”
掌柜娘称了枣糕,站在柜前油纸,闻言:“刘记的男人上月死在山上了,凶手到现在还没找到,两个也进了大牢。”
陆瞳递过钱去,“怎么父亲事,反倒被抓了呢?”
“不是一回事。”人在裳上擦擦手,接过钱收好,适才压低了声音,“先前贡举案听说了吗?”
“听过的。”
“刘家老二今年也下场,那找人替考的名单就有他。这还不算,人家一查,查刘家老大早年考也是走了暗路。这一查来,可不就一起下了大牢么。”
掌柜娘说起此事时,语气十分不屑鄙夷,“当初刘老大了,刘鲲和王春枝可没少在们这些街坊面前招摇,还说什么‘等刘老二后就搬去城南生意’,嘁,瞧不起谁呢。就说还没考就夸,原来是早就找好了人替考,不要脸!”
看来刘鲲一家在附近的人缘并不好,了事,都是看热闹的。陆瞳垂目,“所以这铺……”
“卖了呗!俩都下了大牢,可不得砸银打点,听说买家知她缺钱,故意把价得很低……哎,”掌柜娘突然朝外一伸脑袋,对陆瞳扬扬下:“你看,这不就来了?”

陆瞳侧首看去。
街宽敞,细雨,一行兵押着囚车而来,囚车上的人套着枷锁,蓬垢面地在外面。那是在贡举弊案的作弊者。
弊者枷号示众三月,这些人不久前还是科场读书人,如今此等,实在斯文扫地。
两边渐渐地围拢人群来,远远对着这些罪人指点。
囚车最后面,两个衫褴褛的罪臣身带枷锁,其一人想要拿手抹去面上雨,但因枷锁禁锢,难以达成,只能侧睛去蹭木车。
那是刘贤与刘德。
贡举案倒查,刘德一狱,很快就牵连了刘贤。讽刺的是,穷人获罪,总富人获罪容易得多。刘家兄弟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被抓了起来。
人的笑声隐隐响起。
陆瞳目一凝。
贤与刘德二人囚车边,还跟着个形容狼狈的人。这人一身短褐长已布满迹,鞋掉了一只,神情痴痴又有些癫狂,嘻嘻笑着,跟在囚车旁边,边拍手笑:“了,了!今后就是家夫人了,日后要诰命夫人!”
银筝惊讶:“那不是……”
掌柜娘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刘家兄弟要被发配充,王春枝得知后就疯了。天天跟在囚车后游荡,逢人就说了。”又叹了气,底生些同情:“真是造孽。”
陆瞳望向王春枝。囚车车慢慢地滚近了,套着枷锁的囚犯们低着,或双无神形如傀儡。刘德兄弟呆呆站着,底枯涸如一汪死
“说好了的,说好了的,大老说要给的……大老说话算话,马上就了,嘻嘻……”
王春枝笑着从陆瞳身边走过,看也没看她一
陆瞳半垂下
盛京此次贡举,天家震怒,故刑责很重。涉案考生枷号三月,然后发烟障之地充,至配所杖一百。
刘家虽家贫,但表婶王春枝一向溺,刘德与刘贤娇生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恐怕撑不到流放地。
王春枝恐怕正是因为如此,才会急攻心,故而失智癫狂。
失智癫狂……
陆瞳攥紧手油纸
常武县的人说,亲临死前,也是神志全无,日日癫狂,拿着他们三兄幼时玩耍的拨浪鼓坐在河边喃喃自语。她无法得知亲那时候心所痛如何,只记得幼时几乎没见过亲真正着急发的模样,亲总是很豁达爽朗,平和广阔如一条长河,缓缓将世间所有不如意裹。
但这条长河后来碎裂了。
家破人亡、骨肉离散,这是亲当时所遭受的。
人财两空、祸不单行,这也是如今王春枝所遭受的。
她无法再见到亲了。但这世上有人痛亲所痛,疯亲所疯,可见冥冥之自有因果。
陆瞳望着囚车一行渐渐远去的影,眸一片淡漠。
银筝从她手里接过油纸提着,把伞往陆瞳手里一,挽着她往回走。
正在这时,忽听得前面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伴随着车夫高声骂,陆瞳抬眸,就见长街尽驰来一辆马车,马车装饰致,在这街巷如一风直直冲来。银筝惊了一惊,慌忙和陆瞳一齐往街旁避让。
马车险险擦着二人身侧飞驰而过,车溅得两边行人一身泥浆。银筝怒:“这……”
陆瞳却蓦地看向驰远的马车。
马车华盖致,宽敞又华丽,许久之前她在宝香楼曾见过一次。
那是太师的马车。
天色沉,秋雨凄凄,街巷人马匆匆,她死死望着渐渐驶远的马车,仿佛要透过重重雨幕,透过马车沉沉的毡帘,透过这来来又去去的人流看清马车里的样,将坐在车里人的脸看得清清楚楚。
直到身侧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音:“姑娘?”
陆瞳一顿,随即回
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着个穿袍的年轻男襟前一大块被雨湿透一大块,而她手里的伞边支在对方胸前,伞面上那朵漂亮的木槿上,冰凉雨顺着枝沾到了对方襟前。

应是她刚刚躲避马车时没注意,手上的伞戳到一边的行人了。
陆瞳:“对不起。”
本以为对方会斥几句,未料到只等来一句“无事”。
陆瞳抬起,看清对方脸时不由怔住。
身姿似发以簪冠整,袍衬得他若林下居士、云鹤,格外清隽修长。他见陆瞳收回伞,便自撑好自己的伞,淡淡对她点一点,错身而过了。
没再多说一句话。
陆瞳站在原地,望着对方背影失神,手雨伞倾斜着,雨从伞面上流下来,在地上积起一洼。
银筝看了看渐渐走远的男厮,又回看看陆瞳,有些奇怪:“姑娘,这人你认识?”
纵然这男长得俊逸尘,但也不至于就看对方看神地步,那位裴大人长得还招人非常呢,自家姑娘瞧他不还是像块木
陆瞳收回视线,摇了摇,撑好伞:“走吧。”
与此同时,走在人流厮看了几襟上的湿痕,忍不住:“好好一件裳弄脏成这样,真是……”又回看了看,愤愤:“太师马车真是越发嚣张,也不怕冲撞了行人”
:“好了。”
厮不好再说什么,只问:“等会还要回翰林医院,这裳……”
“无妨,换一件就是。”
……
陆瞳回到医馆时,雨几乎已经停了。
树落叶掉了一地,不再如夏日一般荫茂,秃秃的,显几分冬日将来的伶仃。
银筝把买来的山楂和枣糕提到院里去,杜长卿正趴在铺里发呆,见陆瞳回来,郁郁扫她一言又止的模样。倒是阿城高兴地唤了一声:“陆大夫!”
陆瞳问:“怎么了?”
伙计从里面绕来,将一封纸笺捧到陆瞳面前,双:“郡王给你的帖!”
郡王
陆瞳低,打看下去,竟是一封请帖。
文郡王妃裴云姝打算于本月十五为生的姐举行满月的“洗会”,因为之前陆瞳替裴云姝接生的关系,郡王特意送来帖,邀请陆瞳也前去观此盛会。
杜长卿瞄一陆瞳,给她泼凉:“别高兴得太早,要说,洗会你还是别去了吧。上回你去给人接生,又是解又是催产的,救了郡王妃,指不定得罪了别的什么人。咱们无权无势的,你一个坐馆大夫,上赶着给人,嫌自己命太?”
他又清咳两声,“再说了,人家去的亲朋好友送礼贵重,你又没钱送礼,反正是不会借钱给你充场面的,趁早死心。”
陆瞳思忖片刻,把帖收好,掀毡帘往院里走去。
杜长卿在背后伸长脑袋:“喂,还去吗?”
“去。”
“……”
他气急:“去什么去,你去凑什么热闹?”
陆瞳声音平静:“不是凑热闹,是去送礼。”
六筒:主打一个反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