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不准革命


未庄的人心见其安静了。据传来的消息,知革命党虽然进了城,倒还没有什么异样。知县还是原,不过改称了什么,而且举人老了什么——这些名目,未庄人都说不明——,带兵的也还是先前的老把总。只有一件可怕的事是另有几个不好的革命党夹在里面捣,第二天便手剪辫,听说那邻村的航船七斤便着了,弄得不像人样了。但这却还不算恐怖,因为未庄人本来少上城,即使偶有想进城的,也就立刻变了计,碰不着这危险。阿Q本也想进城去寻他的老朋友,一得这消息,也只得作罢了。
但未庄也不能说是无改革。几天之后,将辫盘在顶上的逐渐增加起来了,早经说过,最先自然是茂才,其次便是赵司晨和赵,后来是阿Q。倘在夏天,家将辫盘在顶上或者打一个结,本不算什么稀奇事,但现在是暮秋,所以这“秋行夏令”的情形,在盘辫家不能不说是万分的英断,而在未庄也不能说无关于改革了。
赵司晨脑后空荡荡的走来,看见的人嚷说,
“豁,革命党来了!”
阿Q听到了很羡慕。他虽然早知秀才盘辫的新闻,但总没有想到自己可以照样,现在看见赵司晨也如此,才有了学样的意思,定下实行的决心。他用一支竹筷将辫盘在顶上,迟疑多时,这才放胆的走去。
他在街上走,人也看他,然而不说什么话,阿Q当初很不,后来便很不平。他近来很容易闹脾气了;其实他的生活,倒也并不造反之前反艰难,人见他也客气,店铺也不说要现钱。而阿Q总觉得自己太失意:既然革了命,不应该只是这样的。况且有一回看见D,愈使他气破肚皮了。
D也将辫盘在顶上了,而且也居然用一支竹筷。阿Q万料不到他也敢这样,自己也决不准他这样D是什么东西呢?他很想即刻揪住他,拗断他的竹筷,放下他的辫,并且批他几个,聊且惩罚他忘了生辰八字,也敢来革命党的罪。但他终于饶放了,单是怒目而视的唾沫“呸!”
这几里,进城去的只有一个假洋鬼。赵秀才本也想靠着寄存箱的渊源,亲身去拜访举人老的,但因为有剪辫的危险,所以也止了。他写了一封“黄伞格”的信,托假洋鬼带上城,而且托他给自己绍介绍介,去进自由党。假洋鬼回来时,向秀才讨还了四块洋钱,秀才便有一块银桃挂在襟上了;未庄人都惊服,说这是柿油党的顶,抵得一个翰林;赵太因此也骤然阔,远过于他初隽秀才的时候,所以目空一切,见了阿Q,也就很有些不放在里了。
阿Q正在不平,又时时刻刻着冷落,一听得这银桃的传说,他立即悟自己之所以冷落的原因了:要革命,单说投降,是不行的;盘上辫,也不行的;第一着仍然要和革命党去结识。他生平所知的革命党只有两个,城里的一个早已“嚓”的杀掉了,现在只剩了一个假洋鬼。他除却赶紧去和假洋鬼商量之外,再没有别的路了。
着,阿Q便怯怯的躄进去。他一到里面,很了惊,只见假洋鬼正站在院央,一身乌约是洋,身上也挂着一块银桃,手里是阿Q曾经领过的棍,已经留到一尺多长的辫都拆了披在肩背上,蓬散发的像一个刘海仙。对面挺直的站着赵和三个闲人,正在必恭必敬的听说话。
阿Q轻轻的走近了,站在赵的背后,心里想招呼,却不知怎么说才好:他假洋鬼固然是不行的了,洋人也不妥,革命党也不妥,或者就应该洋先生了罢。

洋先生却没有见他,因为睛讲得正起劲:
急的,所以们见面,总是说:洪手罢!他却总说No!——这是洋话,你们不懂的。否则早已功了。然而这正是他心的地方。他再三再四的请上湖北,还没有肯。谁愿意在这县城里事情。……”
“唔,……这个……”阿Q候他略停,终于用十二分的勇气了,但不知因为什么,又并不他洋先生。
听着说话的四个人都惊的回顾他。洋先生也才看见:
“什么?”
……”
去!”
要投……”
“滚去!”洋先生扬起哭丧棒来了。
和闲人们便都吆:“先生你滚去,你还不听么!”
阿Q将手向上一遮,不自觉的逃外;洋先生倒也没有追。他跑了六十多步,这才慢慢的走,于是心里便涌起了忧愁:洋先生不准他革命,他再没有别的路;从此决不能望有甲的人来他,他所有的抱负,志向,希望,前程,全被一笔勾销了。至于闲人们传扬去,给D王胡等辈笑话,倒是还在其次的事。

他似乎从来没有经验过这样的无聊。他对于自己的盘辫,仿佛也觉得无意味,要侮蔑;为报仇起见,很想立刻放下辫来,但也没有竟放。他游到间,赊了两碗酒,下肚去,渐渐的高兴起来了,思想里才又甲的碎片。
有一天,他照例的混到深,待酒店要关,才踱回土谷祠去。
拍,吧……!
他忽而听得一种异样的声音,又不是竹。阿Q本来是看热闹,管闲事的,便在暗直寻过去。似乎前面有些步声;他正听,猛然间一个人从对面逃来了。阿Q一看见,便赶紧翻身跟着逃。那人转弯,阿Q也转弯,那人站住了,阿Q也站住。他看后面并无什么,看那人便是D。
“什么?”阿Q不平起来了。
“赵……赵家遭抢了!”D气喘吁吁的说。
阿Q的心怦怦的跳了。D说了便走;阿Q却逃而又停的两三回。但他究竟是过“这路生意”,格外胆,于是躄路角,仔细的听,似乎有些嚷嚷,又仔细的看,似乎许多甲的人,络绎的将箱了,器了,秀才娘的宁式也抬了,但是不分明,他还想上前,两只却没有
这一没有月,未庄在暗里很寂静,寂静到像羲皇时候一般太平。阿Q站着看到自己发烦,也似乎还是先前一样,在那里来来往往的搬,箱了,器了,秀才娘的宁式也抬了,……抬得他自己有些不信他的睛了。但他决计不再上前,却回到自己的祠里去了。
土谷祠里更漆;他关好,摸进自己的屋里。他躺了好一会,这才定了神,而且发关于自己的思想来:甲的人明明到了,并不来打招呼,搬了许多好东西,又没有自己的份,——这全是假洋鬼可恶,不准造反,否则,这次何至于没有的份呢?阿Q越想越气,终于禁不住满心恨起来,:“不准造反,只准你造反?的假洋鬼,——好,你造反!造反是杀的罪名呵,总要告一状,看你抓进县里去杀,——满抄斩,——嚓!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