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蜉蝣


可洛屿意识到了,这个人是自己。
这张画的视角是顾萧惟捂住他的,勒住他,抱紧他,躲在蔷薇的影背后看到的他。
某种从未有过的灼热沿着洛屿的视线冲进他的脑,像是要把所有他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冲都勾来。
呼吸被打了结,在喉咙里不上不下,那一瞬间洛屿有一种冲,他想要去对面的间,冲那扇,拽住对方的领,直对方的睛,气势汹汹地问他,你画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但不需要过去,洛屿都能想象顾萧惟的回答。
他会仰着,用他深邃的睛看着他,那目越是波澜不惊,就越是极端得彻底。
——当然是想你。
深吸一气,洛屿拉了抽屉,把那张画放了进去。
发,躺进了被里,洛屿侧过身,他确定自己的心跳平常要
已经深了,除了窗外传来的遥远的虫鸣声,一切安静到不真实。
可越是安静,他就越是像受了蛊惑一般,伸长了手,勾了抽屉,将那张纸又拿了来。
他没有灯,在这样的线里再看这幅画,又有了不同的觉。
他的发、他的被描绘得细腻而柔,垂着的睛里仿佛盛着无限漾的湖,很,就像在深荆棘丛的蔷薇,让人想要一层又一层地将他藏起来,别被世俗的倒刺扎伤。
洛屿的手指触碰上纸面上的笔触,这是顾萧惟在他洗澡的时候画的,只有几分种而已。
他必然看他看得极为用心,他的一举一甚至每一个颔首垂眉的角度都被他看在里,不然他怎么能记住那个时候他的样
洛屿不知这种奇怪的觉是什么,他并不觉得顾萧惟可怕,相反他有一种占据了对方视线的优越,甚至于……他想要占据他的全世界。
“哈……”洛屿捂住了自己的睛。
温煜驰对陆屏枫也会有这样的想法吗?
这电影……真让人发疯。
第二天闹铃响起的时候,洛屿揉了揉自己的睛,听见了窗外传来欢的鸟声,他这才想起自己并不是在寓里,而是在剧组驻的度假村里。
他伸了个拦腰,掀了被,起第一件事当然是放了。
一打,正好对上顾萧惟。
“早。”洛屿抬了抬手。
早晨的顾萧惟,声音很温和,“,早。你是要上洗手间吗?”
“是。”
“那你先吧。”
洗手间分离,洛屿在里面放的时候可以把玻璃关上,而顾萧惟就在外面洗漱。
没想到你画画那么厉害。看起来不像是只学了几周?”洛屿借着说话来让自己放的声音别那么响亮。
时候不是都会让学才艺吗?如书法、钢琴、绘画之类。”顾萧惟回答。
洛屿推,一边洗手一边说,“你学了多久?”
“从学学到初,后来觉得又不打算走艺术路,还是把心思在文化课上,就停了。”
“那真可惜,你画的特别好。”
顾萧惟把脸上的净,站在一旁看着正在刷牙的洛屿,“那你喜欢吗?”
明明他没有靠近自己,洛屿却能觉到属于顾萧惟的气息,像是青山峭壁边的冷松,被风晃一晃,冰霜雪晶就会洋洋洒洒落下来。
“喜欢。”洛屿虽然低着,却侧过脸去看向他。
温煜驰永远不会对陆屏枫说违心的话,而洛屿也会对顾萧惟坦荡。
喜欢你的画。
享受被你关注的觉。
顾萧惟站在那里,似乎没有想到洛屿会直截了当地说喜欢。
仿佛原本希望洛屿回避和抗拒的期待落空了,可另外一种更加烈渴望涌上了心
洛屿闭着睛,伸长了手去抓擦脸巾,但是摸了半天都没摸到那个盒
顾萧惟替他扯了一张来,放进了他的手
“谢谢。”
洛屿把都擦掉,抬看向顾萧惟,轻轻在他的胸了一下。
“你以后要是为别人画,概会嫉妒。”
说完,洛屿走去。
楼下传来叶盛宜的声音:“洛!剧组送了早过来!完早就该化妆了!”
“好的,好的!来了!”

良久,站在原的顾萧惟抬手捂住被洛屿过的位置,手指缓慢地抓紧,那一片布料皱了蔷薇的形状。
剧组的早餐是度假村的客服送的,相当于试运营他们以后给客人送早的模式。
“哇——这早餐种类好丰富!有式的,还有西式的!”叶盛宜兴奋得嗷嗷
洛屿也坐了下来,“这样的待遇,恐怕以后也不会有了。”
顾萧惟拉了洛屿身边的椅,坐了下来,他得不多。
洛屿知他是不想因为得太饱而影响演戏的状态,虽然自己也很想一逞腹之,但旁边坐着这么自律的顾萧惟,洛屿本来想要多一个烧麦的筷又收了回来。
谁知顾萧惟把它夹进了洛屿的碟里,轻声:“吧。”
挺多的了。而且最近也没有怎么锻炼。”
“盛导拍起戏来,如果状态好,可以一整天不拍戏。”
洛屿撑着筷看向他,“那你呢?你怎么不再多?”
顾萧惟回答:“还需要再瘦一些,不然不够病态。”
洛屿知这是导演的要求,但还是有心疼。
“那也不了……”
下一秒,顾萧惟就夹着那个烧麦进了洛屿的里。
吧。这是度假山庄的试运营早餐,之后他们未必还有这样的服务质量。”
意思是,喜欢的你就多
完了早,他们来到了拍摄第一幕戏的别墅前。
盛云岚看了看所有演员的妆容,他对洛屿的妆造是最满意的。
“妆不是很,但是又凸显了你的五,你的化妆师技术不错。”
听到盛云岚的表扬,叶盛宜顺了一把自己的发,紫气东来可不是浪得虚名。
下一秒就被洛屿狠狠薅了一把。
这栋别墅已经按照拍摄需求进行了重新的布置。
据说这个布置以后也不会拆除,将会作为度假村的一个景
别墅已经架好了摄像机,因为空间有限,不相的工作人员都被要求离场。
看剧本的时候,洛屿就从陆屏枫的人格猜测到了这个人的家应该不会有太多的生活气息,但是当他第一次踏这栋别墅的时候,他受不到任何生活的温度,如沙发是银灰色的面料,质量很好,但是却没有任何靠垫、抱枕之类的品。
钢化玻璃的茶几上空荡荡的,明亮见底,连一粒灰尘、一本杂志都没有。
而客厅四周的墙壁上挂着钢琴的画框,但框里的不是画作,而是摄影作品。
被咬住喉的雄鹿、烈残垣缝隙里枯的、老者奄奄一息布满皱纹的脸……
全部都是色的,让人心情郁。
就连顶的晶吊灯散落下来的也是冷,愈发将整个空间衬托得毫无生气。
在这个度假村里拍的第一幕戏,就是严钧扮演的刑队长赵思沉带人来见画家陆屏枫。
导演让人把灯关了,整个空间陷一片暗,钢化玻璃的茶几空荡荡的,像是一个祭台,在冰冷等待着自己的祭品。
还没有到洛屿场的时候,他站在外侧,左手拿着剧本,右手拿着保温杯。
演员们即将各就各位,身着色线衫和休闲的顾萧惟走向沙发,坐了下来。
他的面容郁森冷,深邃的睛衬托一种神秘的气质,就像那一晚不被月青睐的蔷薇。
“顾老师真的很适合这样病态却又优雅的角色。”
洛屿侧过脸,看到聂扬尘就站在自己的身边,注视着顾萧惟。
“他适合的是看似病态优雅,其实疯狂炽烈的角色。是剧,也可以是救赎。”洛屿淡声
聂扬尘皱了皱眉,不以为然地说:“但是剧本里,陆屏枫是被救赎的那一个。”
洛屿抬了抬下,“等导演把线整好,你就明了。”
现场的工作人员来到别墅的窗边,将沉厚的窗帘拉,明亮的晨顿时斜着照进了这个空间里,那些让人骨悚然的摄影作品仿佛蒙上了一层柔
而端坐在沙发上的顾萧惟,一半的脸在下,尘埃如同碎钻轻扬起,他的睫很长,与留在睑的织在一起,仿佛肆意疯长的太
而他的另一半脸沉在影里,宛如未知的鬼神,在绝望吸引为他沉沦的信徒。
聂扬尘愣住了,这概就是洛屿所说的既是剧,也是救赎。
——顾萧惟天生有一种让人膜拜的气场。
场记确定严钧也到位之后打板,所有演职人员心一震,本剧第一场戏正式始。
饰演刑队长赵思沉的严钧一身笔挺的制服,身后跟着两名员,来到了陆屏枫的面前。
管家:“先生,这位是刑队的赵思沉队长,他们是来向您询问关于……昨天那起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谋杀案的。”

陆屏枫侧身看向赵思沉,唇线缓慢弯起一个恰到好的弧度,整个人变得温和起来。
他站起身,抬手请赵思沉坐在自己对面的沙发上,当他的手掌向上,手腕从袖来,那是一种利落的富有刚的线条,不自觉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视线。
“赵队长你好,很抱歉不关注网络,所以也不知你们来了解的是什么谋杀案。”
他的声音像是盛在玻璃杯揉碎的冰,透着冷漠疏离,可因为语气柔和平缓,让人觉他很有涵
赵思沉带着队员们坐下,一脸客观办的表情。
而他的队员则打了笔记本,拿了笔,准备记录。
管家端着托盘,将几杯茶放在了茶几上,当温热的蒸汽袅绕而起,整个客厅终于有了些许温度。
“昨天下午发生了一桩凶案,凶手对死者遗的布置正好跟您的一幅画作相似。根据查流程,们例行要向您询问一些问题。”
陆屏枫的脸上并没有惊讶的神色,也没有同情和遗憾,他甚至不屑类似的表情,只是平静地问:“哪一幅画?”
“《蜉蝣》。”
。那是许久以前的作品。”陆屏枫的表情依然平静,被晨照耀着的部分就像的天使雕像,有一种纯粹而宁静的
可是当他颔首浅笑的时候,角的笑容带着一薄凉的讥讽。
“也许凶手是你疯狂的粉和盲目的追随者,这个人会表现得想要深了解你画作背后的含义,你的创作意图,给你寄过书信,用各种方式向你表达他的崇拜。在你的印象里,有这样的粉或者收藏者吗?”赵思沉问。
陆屏枫微笑着摇了摇,明明是礼貌的微笑,却不会让人觉得虚假,甚至有一种超然的灵
部分人都只看到蜉蝣的朝生暮死,为它们的短暂而心生怜悯,但又有多少人能像蜉蝣一样用全部的生命去繁衍?哪怕是遵循本能,疯狂地消耗自己的生命——为了延续而生,为了延续而死。”
陆屏枫的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端起了茶杯碟,递向赵思沉,那是一种彬彬有礼的蛊惑,跟随他沉沦下去,就会看见最本源的真相。
“谢谢。”赵思沉的喉咙,接过了那杯茶。
陆屏枫很轻地笑了一下,那是对本的克制,却又隐隐透着几分不羁的乖张。
“如果那个人真的理解《蜉蝣》的含义,就不会用它来布置凶案现场了。”陆屏枫说。
赵思沉低抿了一,又问:“可以请问一下陆先生,昨天下午的两到四,您在哪里?”
这个问题相当于直截了当地表示陆屏枫是方的嫌疑人。
陆屏枫没有着急解释,也没有控诉方的猜疑,只是平静地回答:“在画室。”
“有人能为您证明吗?”
陆屏枫看向旁边的管家,“何叔可以为证明。”
,是。当时打扫卫生秦姐也在,她也看到了先生。”何叔说。
“这位秦姐麻烦留一下联系方式给们。另外,除了家里的管家和保洁,还有其他人能证明您当时的行踪吗?”
陆屏枫抬起了下,视线看向天板上的监控。
“之前,的画室里丢了一幅图,经纪人就建议在家里装上了监控。”
们想阅一下当天下午的监控,可以吗?另外,们可以看一看您的画室吗?”
“当然可以。”陆屏枫站了起来,“毕竟如果说不行,下一次赵队长可能会带着搜查令来。”
两三秒之后,“咔——”声响起,第一幕戏很顺利的几乎没有任何卡壳地拍完了。
坐在监视器前的盛云岚一边眯着睛抱着胳膊,一边
围观的工作人员们都为顾萧惟的演技到折服,如果不是亲临现场,真的受不到他这种的气场掌控
而在一旁看着的聂扬尘心里是惊讶的。
之前有无数人鼓吹顾萧惟的演技,但是在聂扬尘看来,三分靠后期、还有三分靠摄影的运镜。
可就这短短的一幕戏,顾萧惟每一个神,甚至那薄凉却又彬彬有礼的浅笑的细微角度,都像是预先排演了千万遍,才得以以最完的方式呈现。
聂扬尘不断地想象着,如果是自己坐在顾萧惟的位置上,他能演怎样的陆屏枫?越是细想,聂扬尘的心就越是泛起凉意和莫名的恐惧。怎么会有人真的演那样的陆屏枫?
温柔得复杂,又冷漠到纯粹。
顾萧惟离了沙发的位置,朝着洛屿的方向走来。
他离了窗来的晨,周身都是散发皆烟云的孤冷。
可是当洛屿握着保温杯伸向他的时候,越是靠近,他的身上就多一分温度,直到褪下那层死寂,站在了洛屿的面前。
他接过了保温杯,拧了盖,将咖啡倒在杯盖里,了两
醇香的味在两人之间弥散来。
“挺香的,你自己磨的?”洛屿笑着问。
所有人都很有默契地和顾萧惟保持距离,就是为了让他更多地沉浸在陆屏枫这个角色里。但只有洛屿,把他当顾萧惟那般地聊天。
。你吗?”顾萧惟问。
连声音都温和了三分,这种温和像是要将一个人的心脏融化一个洞,把最温热的汽送进去,将那个人的一呼一吸都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