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姨娘教子,嬷嬷教孙


夫人黄氏执掌家事多,又有杨嬷嬷从旁协助,自然是雷厉风行,不过两下来,该罚的人都罚了个一二净,按着“以下犯上”的罪名,把闹事的仆一一发落至各,没人敢说一句不服,唯有张娘在金桂苑里哭天抹泪,寻死觅活地闹了两天。
忍无可忍,甩下一纸切结书,要与张娘“恩断义绝”,张娘这才醒悟到事不妙,立即停止了哭闹,收拾细银钱,准备身去庄里“静心思过”,只辗转着让人传话给黄氏,求她恩,让自己临行前,见苏荏一面。
黄氏宽容度,自然能谅张娘的慈之心,允了让二郎送行,甚至还十分仁厚地,让蒋嬷嬷依旧随着张娘身边侍候。
苏荏到了金桂苑,触目所及,但见枯败,箱笼,全不见往团锦簇,不由心生悲愤,挣脱了张娘的“慈抱”,把牙一咬,锦靴一跺:“这就去求祖恩,就算娘当罚,也要随娘一同去庄……”
话没说完,张娘就用手掌堵住了的义正言辞:“别说胡话,你留在将来才有回来的念想。”
苏荏悲愤难消:“父亲也太狠心了些,怎么能睁睁地看着娘……”
可不是吗?好歹自己跟他十多,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是?他非但不念着自己的好,还狠心如斯……可张娘却不敢上添油,声哭泣着劝:“你父亲纯孝之人,自是不敢忤逆了太夫人,你别怨他。”
好不容易劝得苏荏气平,张娘立即谆谆叮嘱:“娘这一去,看着情形,不过上三五载只怕回不来,这些银票你收好,留着傍身,若是急用,可去寻你舅舅……你可得用心读书,来春考,你父亲那怕是指望不上,也许你舅舅能寻到些路打,你只与他商量着……别的还好,唯一牵挂的就是你的婚事。”
“夫人看着宽和,却是知几分她的心思,世有太夫人撑腰,婚事定不会差,可你这个庶,太夫人只怕也不会上心……”
“不能任由黄氏拿捏,还得你自己争取,候月娘常常来串看着,她也愿意与你说话,虽说不是建宁候的,好歹也是嫡支的嫡,若是能争取了黄三你岳家,将来也不担心夫人刁难你。”
苏荏一听月娘的名,不由有些扭捏:“可是庶……只怕难三舅舅的青。”
“庶又如何?不过就是个身份,你的风度也是不差的,月娘正值豆蔻,少春的纪,你多与她接触,常献殷勤,也未必不能让她心,只要两情相许了,再私订个终身之盟,为了月娘的闺誉,黄家未必不能接受,别看黄氏在苏家威风八面,在娘家不过就是个庶,只要你了黄三婿,她也不敢再拿捏你。”张娘自认为自家潇洒倜傥、树临风,只要说几句好话,献几场殷勤,引得一个少非非实在不算难事,只导着苏荏如何争取窈窕淑的欢心,倒将八娘完全抛诸脑后。
却说八娘,这两一直住在绿卿苑,茶不思,闷闷不乐,唯有与旖景才愿意说上两、三句话,旖景也不瞒她,把张娘今就要身去城郊庄的事直说了,打量着八娘却并没有送行的意思。
虽然张娘对八娘一直没有几分慈,可八娘待生却是很是孝顺的,下张娘要走,八娘却不愿去送,多少让旖景有些疑惑。
再联想到八娘那的惊慌与恐惧,旖景越发觉得事有蹊跷。
犹豫了一阵,旖景还是温言拭探:“娘这一去,短时之怕是不易再见了,八还是去金桂苑声别吧。”
却见八娘本就苍的面色更被一层青霜笼罩,捧着茶碗的手都颤起来,险些没有泼来,竟像是要她去龙潭虎一般,吓得泪汪汪。
才得了主嘱咐,被来侍候八娘的丫鬟巧慧很是不忍,接过八娘手茶碗,笑着宽慰:“八娘在病,若是不愿去就别去了,奴婢等会娘面前言语一声就是。”
不是不想去送娘,只是疼的很……实在是……又怕娘还恼着……”八娘可怜兮兮地解释着,下意识地咬着唇角。
无法掩示地慌恐惧,可八娘究竟在害怕什么?
旖景的疑惑渐重,却不忍这时迫八娘,便拉着她手劝:“既然身有不适,还是静着的好,娘也会恤的。”
看着八娘虚弱无地被巧慧扶着离,旖景这才了秋月,两个避旁人,在屋里窃窃私语。
“让你打听的事,如何了?”旖景问。
“五娘是问银钗的事?”秋月见旖景,才压低了声回禀:“银钗原本在针线当差,五前才拨去金桂苑的,听说正是蒋嬷嬷荐的,可见两人情果然不错,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张娘那等跋扈,银钗也不是个好相与的,自从得了张娘信任,对底下人也是辄打骂,嚣张得很。”
“她家里是城外莲镇的佃农,原本还有个,七岁上下就夭折了,老娘后来又因为一场风寒过世,就只剩银钗孤伶伶的一个人无依无靠,实在没法才自为奴,要说也是她的运气,多少良家被人牙到那肮脏地,她却被挑进了。”秋月又神秘兮兮地添了一句:“八前,银钗与夏云这批外的丫鬟,正是宋嬷嬷亲自择选的。”
“银钗可曾与宋嬷嬷来往频繁?”旖景心,紧声问

秋月却摇了摇:“来往是一定有的,多少丫鬟都恨不得结上宋嬷嬷呢,更遑论银钗这样无依无靠的,可奴婢打听下来,却说宋嬷嬷并不怎么搭理银钗,倒是那蒋嬷嬷,一直对银钗照顾有加。”
“上次你说蒋嬷嬷原先并非的家奴?”旖景若有所思:“再去打听,问问蒋嬷嬷的身世。”
秋月得意地一笑:“奴婢已经问清楚了。”
郎君与娘本上都在家生奴婢里择选,可也有在外请的——好蒋嬷嬷就是这般。
贵族里的下人,若是以生契划分,致有死契与活契两种,辟如丫鬟,多数都是签的死契,世代为奴,生死由人;可这半途都有丈夫身清,不过因为家贫或者别的原因,想要赚些银两补,方才去贵族之家帮佣,这些人自然不愿意签身契,待将来契约到期,还是自由之身。
如果蒋嬷嬷是签的活契,这次犯错,最多也就是终止契约,罚没了月银,不会贬她去庄里当差,既然她被罚去了庄,说明当初签的一定是死契。
蒋嬷嬷原本是二郎的,后来又了八娘的,说明她在二郎与八娘生之时,先后有过生产。
一个有家有的人,怎么会甘愿身为奴?
秋月清了清嗓,好一番细说蒋氏:“她男人原本经营着木匠作坊,虽不算贵,好歹也不缺穿,可婚后没过几,竟然上了斗,借了一的外债,蒋嬷嬷才生了,讨债的就上了,把他们的抵了债,一家只得窝居在亲友那里,看人脸色,蒋嬷嬷没了办法,才起了去户人家的心思。”
“原本也是签的十活契,可到八娘生之时,蒋嬷嬷的男人更了嗜如命,非但将铺都抵了债,还欠着几十两印钱,只好连刚刚生的都弃了,连着一起给了人牙底抹油跑得无影无踪。”
蒋嬷嬷哭无泪,还被放印钱的债上,只好求到了张娘跟前,于是就把活契改身契,的家奴。
“那蒋嬷嬷的呢?真的就这么被了?”旖景听得咂舌不已。
“据说蒋嬷嬷找了一歇,可没有那对半分下落,说来也是可怜,当她那还未满两岁呢。”秋月也跟着咂舌:“还好,有那户的媳不能生,也愿意买回去当亲,可几岁的,也不知到了什么肮脏地方。”
但凡有这样的遭遇,当娘的怎能不悲绝,可瞧着蒋嬷嬷,却没有半分忧郁伤,对普通丫鬟颐指气使不说,连八娘也不怎么放在里,实在不像是经历这等坎坷之人,反而是“安居乐业”的模样,活得滋润得很。
旖景心里疑惑,先且按下不表,又问冬雨这两如何。
“春暮姐姐让她与樱桃住在一屋,两人同当值,她倒也没表现什么不满来,似乎与樱桃全无芥蒂,待其他的丫鬟也和气得很,奴婢看着吧,最兴奋的是夏云,得空就寻冬雨说话,也不知说了些什么。”
其实莺声一走,冬雨一来,绿卿苑里的丫鬟私底下还是有些猜测的,都说有宋嬷嬷撑腰,冬雨不过多久就将晋等——别的不说,主赐的名字就能说明一切,除了得用那几个,有谁能春、夏、秋、冬的?
可定例在前,既然冬雨要晋等,必须有个人要离
瞧着主对春暮的信重,不可能是她,秋月秋霜的身份又与冬雨差不离,也不可能,那么就只剩一个夏云了。
因此这两以来,丫鬟们看夏云的目就很有些微妙。
夏云也被这些目瞧得心急燎,只觉得脊梁上有千上万的蚂蚁附,让她坐卧不宁。
冬雨要晋等,她不敢有意见,可自己应当何去何从?
思量来思量去,只得把心一横,拉着冬雨时常打听——那位被春暮婉拒了的宋二,是不是还是单身?想来宋嬷嬷必然也焦急吧,莫如求了太夫人,帮着寻个家碧,岂不奴婢丫鬟们要
这当然是说的反话。
遂自荐的勇气却总是差那么一截,夏云拉着冬雨心的容,使终在自伤身世这里无法突破。
夏云很着急,冬雨很淡定。

一个叹自己孤零零无依靠,一个满是同情温言安慰,偏偏就是说不到上去。
可冬雨还是寻了个空,把夏云的心思说给了宋嬷嬷听。
宋嬷嬷对夏云嗤之以鼻,那时想撮合侄孙娶春暮,一来是为了让孙去五娘身边,二来待春暮远嫁,绿卿苑里缺了持重的管事人,自己就有遂自荐的机会。否则宋二的婚事再是艰难,不了在京里寻个商户,不也奴婢丫鬟些?夏云的走与留对她的筹划并无影响,一个无依无靠的婢,哪里配弟的嫡妻?
“这两你觉得如何?”宋嬷嬷只问冬雨。
“自然不如在世里清闲,三等丫鬟不能进五娘的屋,端茶递、收拾打扫的活都得由二等丫鬟手,不过也算不得累,就是补的是莺声的缺,春暮让与樱桃同值,住在一,她那人面上严肃得很,也不说话,仿佛得罪了她似的,让人不自在。”冬雨有宋嬷嬷与总管爹爹倚仗,哪个丫鬟不对她笑相待,诃谀奉承,偏偏樱桃就油盐不进,一天摆着副棺材脸,像谁欠了她银似的,这让冬雨极不适应,再加上有些旧怨,心里便越发觉得埋着根刺。
“你才去,须得收敛着些,万万不能与别人争执,让春暮捏了把柄。”宋嬷嬷叮嘱
“孙省得,才不会与樱桃计较呢,她有什么,一个守寡的老娘,不过就是在里当差,任她怎么争取,还能越得过去?”话虽如此,可还是恨不得将樱桃这枚心刺早剔除的:“祖看五娘对春暮很是倚重,还有秋月秋霜两个丫,在绿卿苑里也很是得脸,有她们在,压根就近不得五娘身边,更别说争取信任了。”
她可不愿一直个二等丫鬟,若是如此,还不如留在松涛园清省。
宋嬷嬷用指戳了戳冬雨的额,虽说神情严肃,可语气里却很是宠溺:“这才几,就受不住了?往的嘱咐你都当作耳旁风不?春暮三个和五娘是打的情份,你一时当然越不过她们,不过也不需担忧,有在,必然会替你清除这些绊石。”
“祖宽心,孙得很。”冬雨一弯唇角:“祖是想先打发了春暮吧?”
“你这么想?”
“秋霜姐有杨嬷嬷在后撑腰,想要打发她们,可得徐徐图之,相起来,春暮的老娘虽说也是管事,不过就是家奴,又不是受重用的,起手来也简单一些,再说春暮一去,秋霜姐毕竟幼,绿卿苑里没有持重的管事,太夫人如何放心?到时祖就有机会掌管绿卿苑了,等祖来了,时常提,要得五娘的信任还不简单?”冬雨笑
宋嬷嬷十分满意孙的分析,更骄傲于自己的一手,她纪就有这么慎密的心思,五娘不过是一个娇生惯的闺阁千金,哪里会有冬雨这般的七窍玲珑心?如果按自己的谋算……将来五娘阁,冬雨必须为陪嫁丫鬟,以主对五娘的宠,不定会嫁皇室,算起来,六皇七皇才十三,不至于这时就娶妃,等过上三两,五娘恰好也到了议亲的岁,只要冬雨得五娘的信重,给皇个滕妾自然不难,若是一切顺利,将来待恢复了身份,冬雨就有了侧妃的资格。
冬雨虽说还,也已经能看妩媚,再过几,必会落得闭月羞,自己从不曾放松对她的,虽说不得五娘的才艺无双,却也是知书达礼,再加上还有这般慎密的心思,争宠还不容易?
六皇也罢,七皇也好,生都是身高贵的妃嫔,将来必能封为亲王,只要冬雨得宠,就是的助,等主撒手人寰,五娘也就失了靠山,哪里还能拿捏得住冬雨?
迟早有那么一……
这一切的富贵荣华,皆属于她一手的,他的血脉!
想到这里,宋嬷嬷只觉心潮澎湃,看着冬雨的目,就越发地柔:“你说得不错,的确有此打算,不过因着前次的事,主对已经有所戒备,因此要发落春暮,还得心谨慎。”
“以孙看来,夏云虽说不得五娘信任,也实在算不得聪明,可她一心想要飞上高枝凤凰,这样的人,倒是可以利用。”冬雨又说。
宋嬷嬷更加满意,笑着拍了拍冬雨的手:“那你就应付着她,看她究竟有多迫切,能否得用如何利用,还要看她是不是真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
冬雨在祖面前得到了肯定,顿时斗志昂扬,回到绿卿苑后越发地心殷勤,在旖景面前恭谨谦顺,对待一应“同僚”也是温婉有礼,甚至连院里的粗使丫鬟、劳,也多多少少受到了冬雨的照顾好,一时之间,众婢称赞:“果然是宋嬷嬷的孙,就是方得,也易得相,半分架没有,难怪就能二等丫鬟,当真伶俐讨喜。”
旖景把冬雨的作为默默看在里,并不理会,任由她继续贤良温顺,任劳任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