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如意(十一)


三枝在库材,身后还跟着个学徒打下手。言情首发要是放在往的多宝斋她且还要熬着呢,可如今多宝斋才复起没多久,老人多不在了。她又懂得许多,厉天行愿意用她,铺的人都敬她几分。
不过今她老分错,连学徒都看不对来。好奇问她“三娘怎么了?”这学徒家乡走瘟,亲人都死了,跑到田城来讨生活,三枝看她事机灵便带着她。
“没什么事。”三枝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停下来,把袋给学徒自己到旁边歇息。指学徒要怎么
学徒手又灵活,边麻利地分边好奇问她“三娘,你怎么懂得这许多?”
“都是别人的。”三枝说“你学得好你。有了本事,就不愁。勤勤恳恳自当越来越好。”
“三娘你人可真好。在别要学东西可难呢。”学徒喜气洋洋又问她“她们都说你阿姐是仙家。可是真的?”
正说着就听得外面一阵喧哗,有杂役从外面跑进来“三娘三娘,先生回来了。”
三枝连忙起身去,厉天行身上不知哪里受了伤,脏兮兮的服上有些血渍,发也得很,进来人没坐下就灌了。旁边还有一个打扮的,他也好不得多少,狼bei不堪一坐在椅上再不想的样
三枝原也见过。不就是之前上来的随如意。
这可是贵客。她连忙招呼下人,拿洗漱准备的。厉天行后宅没人,一些寻常事都是她在张罗,是半个管家娘
厉天行好歹还先洗洗净才,随如意手又脏又,也不管,抓了的就往完了眶坐在那发愣。
厉天行也异常沉默。抬看到三枝,立刻移视线。
三枝隐隐觉得是有什么不好了。心里跳。跟下人一起退去后鬼使神差没有走,站在回廊下
厅里安静了许久都没人讲话。
三枝等得心急,也不敢站太久,怕有人过来瞧见她偷听,正要踌躇便有仆过来问“先生带回来的客人要怎么安置?”
三枝问清楚是个客,心里陡然一,连忙跑过去。却发现是个不认识的,失落是难免,按下打了招呼,让人收拾客来。
客看上去色不好,脸青的,没有半血色。不走近以为她穿的是暗裳,走近一看才发现全是血。但服虽然不太合身,可没破没坏,她自己也行自如,谈笑如常,到不像有重伤在身的样
她跟三枝去了客,要洗漱的,又让准备裳。换的裳下来,洗是没法洗,只好烧掉的。布料那么贵,客也不心疼,可见不是寻常人家的。三枝跑前跑后张罗完,她还打赏了一颗金豆
三枝把金豆与其它几个服侍了客的下人分了。留了个心,几个下人没有不高兴的,有一个声问三枝“这娘好不吓人,瞧着跟死人一样。她随身带着个荷,都被血浸透,说拿将来帮她洗洗,里面装的却是个石。她还好不生气,训斥了呢。谁会偷她的东西不?”
三枝也觉得这个人奇怪。她想,要是刘在就好了,肯定会知是怎么回事。稍一沉思,让个下人在这边盯着,怕有什么不好。安置完了,才又往厉天行那边去。可路过堂竟看见阿泰,他正在跟的一个伙计说话。
三枝好久不见阿泰。但到底田城并不太,有一次听说他婆娘的阿爹过世了。今天突然看到他到觉得真陌生。好像并不是她记忆里那个憨笑的少了——他说话的样畏畏缩缩,背也不挺直,微微弓着,脸上的笑容让人觉得他仿佛是随时随地都在腆着脸讨好别人。
以前……以前他是这样吗?
也许是吧。以前三枝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可现在她却不由得为他到窘迫。了一回人,竟然在谁面前都不能直着腰讲话。
见阿泰说着说着突然抬向这边看过来,三枝猛地惊了一下,下意识就想躲,可身却没有。阿泰的目从她身上扫过,并没有停留。
她竟然松了气。转身就要走。
可那个伙计回见了她,立刻过来:“三娘。三娘。这个人竟说与三娘你相熟。”
阿泰顺着他的方向看过来,目先是茫然,而后突然睁,这时候才认她来“阿枝。”见三枝不说话只是看着自己,不自在地扯扯角“来瞧瞧你。”
的人都好奇地看着他。三枝带阿泰到后间去。
厉天行把材收验的事全给她办,便给她分了这个地方,往常她与上材的商户谈事情都是在这边,上放着好多帐本,没写完的字堆在角落里,三面墙都摆着各种典。

三枝才进来坐下,便有下仆上茶来笑眯眯对她说“先生回来,三娘你可轻省了。”
三枝笑说:“可不是。”
阿泰本来已经坐下,见来人竟然还给自己奉茶,手都不知要往哪放。
他本来也没想到要来找三枝,是听自己阿娘说起三枝还没有说亲。
十六七岁还不说亲,在乡下都是老姑娘了,她多半还是跟阿娘说的一样,是惦记自己。想到这一,他到挺了挺腰——自己是为了她好才来的。她再本事,也得有个男人。
“伯娘还好?”三枝问。
阿泰说“把家里人接到城里来了,阿娘身好。总归是不断的。前还说起你呢。说们家对不住你。们两个人不能,全是因为她。若她身好些也不至于要为了钱就让赘。阿福脾气又不太好,总给她脸色看。都不如你。”说着委屈起来。
三枝没说话。茶。
阿泰端详着自己面前的。她穿了一身禇色的裳,裙角绣着繁复的藤纹,布料又细又密,他只在家境不错的身上看到过。这样好的裳,竟就这么常穿了。要是以前她是不会这样糟蹋好东西的——毕竟这够家里许久了。但她学坏了也没什么,这些总归能慢慢再改回去。她以前再克已不过的。最明钱得在当上,不能随便糟蹋。
时常想着,不知你怎么样了。”说到两个人的情谊,阿泰这个男人也有些黯然。
三枝听着阿泰说的,并没有接话。只垂着手指在桌上划来划去。她是个泼辣的脾气,说不来违心的话。
一直是没有忘ji你的。”阿泰又说。声音低低的。有些不自在,想来是很少说这种话。
见三枝还是不言语。以为她羞涩。底气更便又说:“如今你了,瞧,你真是憔悴也不少。像你这样再难找到好人家。想着们到底是有情有义知根知底,岂不外人好?以前说要照顾你一世,也不是虚言。们情投意合又是青梅竹马不能不管你。”
还怕她现在是有人服侍的,看不起自己“你如今再能,也是替人家事,人家捧一捧你,你就有,人家压一压你,你就没了活计。到时候又该怎么办呢?再说,人总归是要嫁人的。到时候你纪也,活计也没了,该要如何?”
三枝听着这些话,看着自己面前这个男人。心里想着,要照自己以前的脾气,就该打他两个。可现在,虽然生气竟然也能按下来听他说完这么些。
不由得叹息,世上想不到的事又岂止这个?以前她怎么想得到这么的多宝斋有一天验的事竟然是自己说了算。在山里时,又哪里想得到如今手里进来去的帐目够全村人一辈都不止。刚进城来,只要能赚恩呢。
这么想着,一时竟然有些慨了。
她想起了刘跟自己一同村时的事,又想起对方离田城时同自己说的话。那时她不甚明,后来跟着收的掌事走南闯北,又学着识字,慢慢也能读读书,才渐渐懂得一些理。在与刘作别之后,她更想得明,自己活一场也不知还有没有下回,当然得要越过越好。只有过得好了有了本事,才能直着腰杆活。等刘再有什么,自己才能帮着她不拖累她。等有一天厉先生这样的人,才敢去人前拍着胸脯说“何止认识她!就是她亲阿姐!你们谁敢欺负她!”自己也能抬人。
不过也是没有想到,自己勤勤恳恳闯到现在,一步一个印过来,竟被人打着‘为你好’的名,披盖脸来了这么一通。自己得再好,只要没有个男人,竟然就是不好。
她放下了茶,问阿泰:“你与豆腐娘合离了?”
阿泰愣了一下“自然没有。赘到她家,若是和离便得净身户。娘身不好,下又还有弟弟,怎么能不为他们考虑?”
三枝又问:“你给你亲兄弟在城里买了宅?”
阿泰不明她说这个什么“岳家过身了,家里阿娘和兄弟也住得下,买宅什么。”
自以为会意安慰她“妻也好妾也好,都不过是虚名,只要待你好有什么呢?难你还不知。”
不一样吗?妾是家奴,说也就了,说死也就死了。她好好一个人,活得堂堂正正,为什么要去给人妾。三枝不提这个,只问“你也知自己是赘?”
阿泰不明所以。
三枝说:“你阿娘当时不好了,家里又有弟弟有,你为了救你阿娘了豆腐娘家的上婿。且不论你觉不觉得委屈,好歹人家没有恶意,了钱救活了你阿娘,你们到好,人家老爹一死再没有人为她撑腰一家便跑到人家家里住着,人家的人家的,还没半激,竟还嫌人家不好!当谁傻呢?这豆腐娘若真是个不好的,能让你家里人全往进去?把你们往一告,你们全得滚!谁不知你们说得清清楚楚是你上给她赘婿,又不是她嫁到你家去,可人家还是给你奉老了。结果你怎么样?你堂堂一个男人,一没得起老娘,二没得起老婆,着岳家的着欺负婆娘的事,竟还张罗起给自己纳个妾。”十分看不起他。
阿泰腾地了脸,站起来“你,你这是什么话!是为你好才说这些,你竟拿赘的事来刺!”
三枝毫不退让:“看不起可你不是因为赘,分明是为着你生得人模人样不一件人事!是听一听你们家的行事,都替你们臊得慌。你不要为好了,有这个好,不如多省气好好人。”

“你!”
什么?”三枝一拍桌“你堂堂一个男人,还有脸上来跟讲些有的没有的。怎么样嫁不嫁都不你家一,要你来费心。”
都是为你好,你怎么这样不识好坏!你以前断然不是这样的人!”阿泰恼
“你要真为好,当时也不会就进了豆腐娘家的。要真为好,多宝斋被查,居无定所的时候,就不会不闻不问假作不知。要真为好,就会想过得好,不会几百不往来,即上来却一不问过得如何,二不问如何,三不问这工苦不苦人,四不问将来有什么打算。就只讲这些贬低人的话。”三枝叉腰指着他骂“以后你也少打着为好的旗号上来给添堵,自己且一身屎呢,还半好事不,一张只图着自己刺人,偏要假作是一片赤诚好意,听着都嫌恶心。”
说着,到气得笑了“一个从山里来,了多宝斋的掌事,便是多少人也羡慕。到你这些辛苦就不值一说。到不晓得,你把说得不值一钱,让给你妾,竟然是为好。未必不是想补你那一家老?”
是看着们情谊才来,你竟只想着钱。”阿泰被说的心思脸粗“你不就是嫌没钱。要是富家少,你再没有不肯的!自以为赚得到钱,便心高气傲,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什么,竟肖想那些攀不上的。”三枝在多宝斋得好,往来的商都是户,也有是少掌柜来行事,自然有许多闲言,
三枝竟然被气笑,顺手抄了砚台就砸过去“对,可不是嫌你穷。还不滚!”对他再没有半情面。
仆听着吵闹起来,连忙了护院的过来。阿泰哪里敌得过他们,立时就被架去丢到街上。
三枝坐回书桌后,笑了一会眶有些
学徒伸进来瞧瞧,见她这副样心翼翼安慰“三娘不必跟这种人生气。”
三枝却突然说“阿娘是被阿爹活活打死的。她原来身好得很,后来常常挨打,又要劳家里的事,便不能行了。临过身,她还说这都是命。当时也觉得是她命不好。可如今,去了许多地方,见识了许多人,又识了字,读得懂些书,却渐渐觉得,人都是自己害得自己。”
学徒不解。
三枝说“想起这件事,就会暗暗怨她,当若不想嫁,为什么不跑呢?若觉得呆在这里迟早被打死,为什么不跑呢?这天下,有这么呀,讨生活虽然难一,可总能有路的。可她却不。想都没有想过要跑。就这样到死。”
她看向学徒问“你知她为什么会死吗?”
学徒摇
“因为人言。”三枝狠狠:“在山里从都听着那些话长的。每个人都说,在家,要听父兄弟的话,嫁,要听丈夫婆婆的话。告su你,过得不好都是命,要信命。一代代,一辈辈,亲,再这么。每个人都告su你要这样,你便真以为只能这样过了,没有别的路。这何尝不是人言可畏?”这个词她在书上看过。
她顿了一顿又说“如今,从山里来,好不容易过得好些,又有人来告su要怎么过了。以后你若有这天,恐怕也会有八杆打不着的人跑到你跟前来,跟你嘀咕这个那个,句句戳你的心肝,句句都是‘为你好’。在这些人里,你得再好,没嫁人就是不得行的。你再勤恳再有本事,没个男人就是不好,不管瘸的蠢的烂的臭的,只要是个男人就,你竟然敢挑剔,就是自命清高,你要怪他们多事,就是不识好人心。这些人,哪怕自己过得再差,着菜糠穿着麻布,男人再不堪,酒打人烂,可说起你竟然也都有了底气。你若是听信了,看不起自己,便会过上她们那样的,正合了这些人的心。懂了吗?”
学徒懵懵懂懂。好像是明,又好像没明。问“那三娘你不亲吗?”
三枝一也不臊,咧咧说“呀。有一天会遇上一个人,他脾气好,人堂堂正正,事勤勤恳恳。书上有词,相见两生欢。”
“那要是遇不上呢?”
“遇不上也不怕。”三枝说“一辈活得漂漂亮亮。”
的每句话都新奇,她从没听过。心里暗暗想,要是嫁个男人是那样酒烂,她也不愿意。可自己意什么样的到也说不清楚,脸颊羞得彤彤的。
两人正说着,就听见外闹哄哄。院里都有人在“那是什么?”好些人都跑来了,仰望着天。
“看什么?”她走去抬看。
分明什么也没有。可就在她视线要移的时候,突然发现有一天空荡了一下。就好像烧灶的时候,透过腾腾的热浪看东西。
天上分明有东西。只是人不容易看见。
她看不清是什么,只隐约祸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