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云烟犹故(下)


《元宁实录·顺宗卷》
崇明五五月,湘王病笃,宗人报仁宣太后,湘王妃上表请诸太后,太后下付宗人议之,宗正以祖制不赦谋逆陈表,太后默然,命帝亲探。
这是玄颢第一次踏宗人,宗人所有员都列队迎候,仅十岁的皇帝走下銮驾,高贵沉稳地与宗正对晤,随即便让众人退下,只留宗正领路去见湘王。
玄颢对湘王的印象一只停留在那个谋逆未遂的晚,对于这个皇叔,他不是没有恐惧,可是,他也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以这种卑微的姿态病倒,甚至于死去,看着已经满银发的老者躺在卧榻上,连起身都有困难,玄颢不觉有些容,缓缓地说:“皇叔重病在身,不必拘礼了。”
湘王脸上显惊讶的神色,看向皇帝,好一会,才低低地笑声,淡淡地:“臣遵旨,谢陛下恤之意。”
玄颢无语地与他对视,挥手让宗正退下,走近湘王,清澈如眸却掩去了所有的心绪,任湘王如何也看不他到底在想什么,只能在他站到自己身前时,自嘲地一笑:“太后娘娘将您得很好。”
玄颢不知该怎么回应,只能用沉默表示自己的高深莫测,这应该是正确的态度吧!——“如果你不能到明秋毫,那么就要谨慎,要讳莫如深,要藏而不,那样,你才看清够多的情况,才能明辨是非曲直。”紫苏是这样导的,玄颢深信自己无法与练达的湘王较量,因此,他采取这种掩人耳目的姿态,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听着。
湘王沉默了一会,才又一次:“陛下过得好吗?臣受先帝遗命,却一时失,无法担当顾命重任,请陛下恕罪。”
玄颢随意地摆手,表示不在意,却见湘王神一亮,紧紧地盯着,不由一惊,思忖了一下,才缓缓:“后娘娘让朕转告皇叔,皇叔行止有差,但事有因,情有可原,无愧于社稷,无愧于先帝,无愧于无宁,只是,情理之,法理之外,后娘娘身担元宁江山重任,不能违背律法制度,只能委屈皇叔了。”
湘王闻言放声笑,不住地,让玄颢心万分不解,只能静静地看着他,听他笑了好久才停下,双眉更是不由自主地皱起,随即便听到湘王淡漠地问他:“陛下以为臣是谋逆罪人吗?”
玄颢不由一愣,茫,这让湘王不由皱眉,心底更是响起一声无的叹息。“陛下,您太像先帝了。”心底的话语终是,却不知湘王心是怎样的复杂滋味——能看透事情的本质,却难以清醒决断!——这是为帝的忌,偏偏他们都是天生的帝王,必须登位。
“皇叔什么意思?”玄颢冷下脸,淡淡地问,他自然听得他话另有深意。
“陛下以为臣是谋逆罪人吗?”湘王再次问,却没有等他回答,而是直接自己回答了,“臣当然是!太后娘娘已经定罪,臣就是身犯谋逆罪的不赦之人!陛下,您为什么犹豫呢?”
玄颢先是不解,十分疑惑,思忖良久,他神色一凛,随即深深地躬身行礼:“谢皇叔诲,朕明了。”因为,紫苏是在代他行权,威胁她的地位,也就是在威胁他的皇位,他只能坚持后的定案,否则便是置疑自己的正统
湘王惊讶于玄颢的聪慧,不觉笑了,随即就觉得喉甜腥上涌,他勉按捺下去,等这阵不适过去,才再次,从靠枕下摸一份奏章,玄颢:“请陛下转呈太后娘娘,臣身为元宁皇族,能为至略业尽绵薄之,是臣的荣幸,请陛下务必亲自到太后手上。”
玄颢没料到他话锋立转,谈起事,接过奏章正要打,却被湘王按住手,抬就见湘王轻轻摇:“陛下,这不是您现在应该看的,您的还没有那么远,看了对您,对元宁都没有好。”
湘王是实话实说,却忘了玄颢尚是个孩,这样只会更加引起他的好奇,不过,也不能怪他,毕竟,他长在外,与自己的孩并不亲近,哪里知这些孩童心?而且,玄颢方才的表现虽谈不上有多熟,可是毕竟也是很老,他自然而然地也就将他当人了。
玄颢目流转,默默地,继续听他说话。
待了半天,玄颢才起驾回,在銮驾里,他摸了好几次湘王的奏章,一直忍着不去看,可是在进前,他还是忍不打取奏章,一目十行地飞浏览,但是,还没等他看明,銮驾已经到太了,他不得不收起奏章,理了理服,走下銮驾去见后。
玄颢刚走,郑云便端着走进湘王的间,立刻就差失手摔了盅,只见湘王正不住地咳血,手绢已经染
“王!”总算她还记得手是救命的,连怕搁下,才冲过去,扶起湘王,用手的手绢拭去他角的血
没事。”等血止住,,湘王缓了气,才笑着安扶她。
“王……”郑云知他不喜自己为此哭泣,只能忍住盈眶的泪
湘王微笑,闭上表示自己累了。
“王,你这是何苦呢?”郑云想劝他,却被他抬手阻止。
“生皇家,王败寇,认输,却不能低……只是可惜不能死在南疆战场!”湘王低叹,轻轻抚着她的发,“云会安排好你的。”
“王……”

将奏章呈给后,玄颢在紫苏身边坐下,闷闷地:“皇叔病得好重。”
紫苏听他这么说,不禁皱眉,搁下正想翻阅的奏章,:“皇帝仁厚,但是,生死有命,也不必如此!”言罢便笑:“皇帝还没用膳吧?就在这心吧!叶尚!”
“是,太后娘娘!”叶原秋答应,转身吩咐其他人,不多会便上了八碟致的玄颢只能低答应,随意地用了一,便不了,抬就见亲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
后娘娘?”玄颢不解地轻唤,随即便觉到亲轻轻抚着自己的脸颊。
“皇帝觉得哀家对湘王太狠了?”紫苏温和地问
玄颢低,默然无语,好一会才低声:“后娘娘,让皇叔回家休吧!”
紫苏收回手,无语地低叹一声,在期待的目,轻轻摇
后娘娘!”玄颢不解,“皇叔已经病得很重了,就算再有什么罪,也可以了。”
紫苏还是摇,在他想继续说服前,收回放在他上的手,淡淡地:“那是谋逆重罪,皇帝不会不知明正典刑是怎么样的吧?湘王是皇族,而且,那时,哀家必须稳定局面,根本没有重责任何人,只是将湘王圈禁在宗人,现在若是再赦免,皇权的威严何在?”
玄颢自然明亲没有半句虚言,可是,他也听得亲话的冷漠,这让他有伤心。
“颢,你也累了吧!回寝殿休息吧!”紫苏拿起湘王的奏章,起身走向书桌,同时微笑着关照玄颢跟着站起,躬身行礼,退和殿,却在与一名在一起,那名一看见那明黄的袍,吓得立刻下,拼命地磕不停地注饶:“奴才该死!皇上恕罪!奴才该死!……”
玄颢皱眉,正要发作,却看见手上的封匣,只能冷言:“急奏吗?还不进去!”
随即越过,径自走,那正在庆幸,就听见一声淡淡地吩咐:“进来吧!等一会执事那里领罚!”抬就见叶原秋冷漠地看着自己。
又是一份北疆的急奏,紫苏有不敢看了,距离上一次永宁王的急报不到十天,可是,她知里面是关于什么的奏报,正因如此,她不怎么敢看了。
叶原秋有疑惑地看着太后,不知为什么她的手只是按在封漆上,却迟迟不拆封匣,可是她的却满是毫不掩饰的急切。
“你们都下去,哀家想一个人呆着。”紫苏淡淡地吩咐,叶原秋与所有的执事人应诺退下。
殿的悄然合上,紫苏借着封闭的空间沉淀心神,深吸一气,沉稳地打封匣,一份没有封的奏章平整地放在其,紫苏再一次深吸一气,缓缓地,随后才伸手取那折得整齐的素笺。
“臣左议齐朗稽首,恭请皇上、太后圣安……”只看这一句,紫苏便松了一气,无地倚向椅背,也是这时,她才发现,打奏章的瞬间,她竟然屏住了呼吸,看到这句毫无意的请安辞,她便明,事情顺利解决了,否则,这种急报式的奏章,齐朗根本不会浪费笔墨在这种文辞上。
十天前,齐朗只领了十名左右的侍卫亲兵直奔平关,他本来想的是,佑皇帝应该是想就周扬向元宁施压,因为近来北的注意都在西南边,机会难得,因此,也不必带太多人过去,便只向永宁王要了他的亲卫,可是,当天下午,便在路上接到平关急报,佑皇帝的御驾未到,古曼的禁——天元骑已经在平关前布防了。
临行前,夏承正终是不放行,给了齐朗手令,允许他平关周围的,齐朗先到平关,仔细研究了一下,又与平关守将讨论了一个时辰,两人都认为古曼倒不会进攻,但是,若有机会,可心施加压佑皇帝也不会放过,毕竟平关并非要,守五千,根本无与古曼的天元骑相抗衡。
“齐相,卑将以为,您还是尽较好。”平关守将袁布认真地进言,他自己是职责所在,与古曼不敌,最多不过战死,而且,敌人数倍于己,也不会担上什么法罪责,但是,若是齐朗有了闪失,自己便是死,也要担个保护重臣不利的罪名,只怕会祸及家
齐朗却摇,站在城墙上,看着平关城正在撤离的百姓,他只说了一句就挡住了袁布的劝辞:“这些平民至少还要一天才能离平关,这里是周扬旧土,若是元宁的队连保护平民都不,如何收服北疆?”
袁布只是武将,可是,也知,若不能收服人心,攻占再多的土地也是无用的,而且,齐朗是一品重臣,他无法违背齐朗的命令。
“袁守备,从现在始,本相接掌平关防务,请您务必配合!”齐朗边说边取夏承正的手令,虽是地方守将,可是永宁王一直节制北疆所有兵马,这手令袁布自然不能违背,因此,他没有多犹豫便答应了。
齐朗没有要平关的兵符、将令,而是让袁布派人急至平关东南的一营,那里是石云将营,石云是北疆的老将,并没有名震天下的战功,但是,前任永宁王曾说他是“善战者无赫赫之攻。”石云作战没有太多的计谋,,手下将士也不是勇猛善战,可是,令行禁止,不如山,向来都能很好地完上司代的任务。齐朗将夏承正的手令与自己的命令一起带给石云,石云立刻派偏将领了一半的人马,近两万人驰援平关。
佑皇帝御驾到达前,援已经赶到,齐朗亲自平关相迎,前来的偏将是石云的侄石原,仅二十岁,这让齐朗不禁皱眉,惑地问:“石老将怎么让你统?”这话相当不客气,不过,敌当前,礼仪客也就无轻重了。
石原也是老实人,看看来的,校尉级的人都他有经验,也了脸,但是,他也有话答:“石将说,这次来是听齐相您遣的,哪需要什么统兵之人,让卑将挂个名,好好向您学!还说,齐相您虽然不是武将,可是用兵犀利,不必别人心。”

齐朗不禁摇,笑:“倒不知石老将这个晚辈评价如此高!”石原喃喃,不知如何答话,但是,齐朗也没想他说什么,问了他兵马的情况,石原倒也说得,毕竟是将身,从就熟知此
“齐相,们要什么?”石原说完情况,便急切地问,齐朗却笑:“不必什么,让所有人先休息吧!平关正在布防,只能请你们驻扎在关外了。”
看着他们井然有序的行,齐朗暗暗赞叹,随即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让他微微扬眉。
当天晚上,天元树起帝旗,佑皇帝的御驾到了,没多久,就有使者到平关,邀请齐朗明赴宴。
使古曼两,齐朗自然知佑皇帝所谓的宴会可不是歌欢乐的宴会,而是,所有人围一圈,间的表演就是各人随从的试,佑皇帝的确有示威之意。
有盟约,佑皇帝非常度地将宴会场地设营之外,齐朗到达时,更是让自己的亲卫相迎,给了齐朗面,齐朗也执礼如仪,漫不经心地看了一下陪驾的人,便知,古曼廷进行过一次洗牌了,佑皇帝的亲信已经掌握了实权。
宴会进行过一半,除了齐朗,所有人的随从都试过了,佑皇帝看向齐朗,笑:“齐相是老朋友了,难不玩玩吗?”
“就是,齐相又不是不懂规矩,今天为什么不玩!总不会是没带本吗?”有与齐朗还算有情的人跟着起哄,齐朗起身,举杯敬佑皇帝,随后说:“陛下恕罪,外臣此次来,并未带亲卫随从,这些人都是元宁的将士,外臣实不敢拿他们取乐。”
佑皇帝眉微皱,不满地:“难试的不是古曼的勇士吗?齐相?”
齐朗淡淡一笑:“古曼,闲时为民,战时控弦带甲,可是,元宁不同,外臣的亲卫是家的侍卫,这些却是元宁北疆的正规,怎可命他们试取乐?”
“齐相可真是私分明!”佑皇帝冷言,“朕当你是朋友,邀你赴宴,你倒当事了!”
“外臣此来北疆,身负皇命,岂能为私事?”齐朗都不眨一下,正色回答,佑皇帝倒是一时语了。
“好!”佑皇帝声,却让所有人心惊,“齐相不谈私事,们就议事!”
“陛下请讲。”齐朗凝神戒备,面上却是一片淡然,他非常清楚,这个皇帝可不是寻常之辈。
“朕与你各遣人试,输了的一方须派协同赢的一方战,但是没有战利品可拿!”佑皇帝试的容,见齐朗皱眉,便补充了一句,“当然只有一次。”
齐朗沉了一会,摇:“陛下,外臣虽为钦差,可是,派兵协助一事,外臣无权作主,只有元宁朝廷才能决定。”
“齐相似乎没什么信心!”佑皇帝笑言,齐朗也不讳言,淡淡地:“古曼勇士的神威天下皆知,外臣也不敢作掩耳盗铃之举。”
“那么齐相有何高见?”佑皇帝心情好,笑着问他。
“外臣想,陛下一离平关,就有疆拓土之意,就以陛下随后取之地为注,若是陛下的人赢了,只要此次陛下取之地并非至略领土,元宁绝对不涉,若是陛下输了,下一次,元宁取之地,只要非古曼领土,古曼不得涉,如何?”齐朗淡淡地自己的提议。
佑皇帝没有立刻回答,思忖良久,才:“齐相很聪明。”
齐朗微笑,低行礼,回答他:“这是外臣尚可决定的注。”
“好!”佑皇帝答应,齐朗却再次提要求:“陛下,外臣可一千轻骑来此,不过,一次完未免太枯燥了,不如分三次,第一次,三百人,第二次,六百人,第三次,一千人,三局定胜负,如何?”
佑皇帝再次沉默了,看了齐朗良久,再轻轻颌首,但随即:“除了在场试的人,任何人都不得协助,让他们自己发挥如何?”
“自然。”齐朗深深地看了佑皇帝一,才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