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胡员外


盛京到了春日,街上卖零嘴摊渐渐多了起来。
时人行踏青,客们上山烧香,路上无聊,免不了要买些芝麻糖橘饼类。冯三婆的云片糕卖的最好,薄如雪片,又香又甜。
“仁心医馆”里,长柜前,杜长卿嘴里含着半片云片糕,正百无聊赖地看着街对沿发呆。
盛京南旺坊的杜家,原是药铺起家,后来药铺越越大,建了医馆。医馆名气日益见长,杜老的宅也越扩越大。
杜老年轻时忙着创守家业,直到临近年,才娶了一妻室。
娇妻二九年华,貌,又在一年后,有了身。老来得,这可乐坏了杜老。恨不得将妻宠到天上。
可惜杜夫人却实在没福气,生下一年后便撒手去了。杜老怜惜幼年失,加之这孩的确也生得伶俐可,越发娇惯。于是娇惯着娇惯着,便将这成了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终日只会听曲酒的废
杜长卿就是这个废
杜老尚在时,家产业丰厚,杜老走后,杜家就没了支撑的人。
杜长卿被娇宠长大,学问一般,终日只晓走马逗,没个正经模样。他又心大手散,慷慨仗义,一帮狐朋友只将他当冤大来采,今日张三家病重借他三百两,明日李四离京生意找他周转五百贯,三三两两,天长日久,所有的田产铺面都被折银败,到最后,竟只剩下这间西街的破落医馆了。
医馆是杜老在世时,最初发家盘下的医馆,杜长卿不敢卖掉,便问街的写字先生给写了块匾挂上去,自己当了仁心医馆的东家。
医馆里原先的坐馆大夫已经被杏林堂高价聘走,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合适的坐馆大夫。况且这医馆不敷,有没有大夫也没什么区别。平日里偶有周围人家来这铺抓几方药勉,想来再过不了多久,这医馆都得变卖了。
一辆马车从街边驶来,车辗过地上,带起轻飘飘的柳絮。
有人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杜长卿睛一亮,三两咽下嘴里的云片糕,一扫刚刚无打采的模样,赶紧迎了上去,响亮而亲热地唤了一声:“叔!”
来人是个戴方巾的男,约莫五十岁景,一身沉香色夹绸长衫,手还握着一把纸扇。他另一手握着方帕,抵在鼻唇间边走边咳嗽。
杜长卿将他迎进医馆里坐下,边正擦桌伙计:“阿城,没见叔来了?快去泡茶!”又对跟前人假意斥责:“没色的兔崽,叔你别跟他计较!”
胡员外放下手,摆了摆手,从一张药方来,:“长卿……”
“这月药材是吧?”杜长卿抓起药方往柜前走去,“侄这就去给您抓!”

阿城将泡好的茶放到胡员外跟前,有些同情地看了他一。世上冤大并不少,但冤大还自认占了便宜的,胡员外是他见过的唯一一个。
胡员外是杜老的好友,二人家境相仿,幼时相交,表面上春风和睦,私下里暗暗较劲。从夫人容貌到课业,从身长腰围到穿戴帽,总要个高低。
杜老去世后,胡员外没了较劲的人,一时有些无趣,便将目投到杜老杜长卿身上。隔两月便来抓药,顺带以世叔的身份训一下辈,寻得一些心灵的慰藉。
杜长卿每每摆一幅洗耳恭听的乖巧模样,这胡员外到很满意。反正他每月都要买一些补的药品,这点银对胡员外来说不值一提,对于落魄的杜少来说,却能让仁心医馆再多撑个把月。
可以说,杜老死后,胡员外就是杜长卿的食父
对待食父,态度总要摆得谦恭些。
杜长卿抓完药,又坐到了胡员外身边。果然,胡员外了几茶,又训起杜长卿来。
“长卿,当年令尊病重,嘱托在他过世后多加照顾你。与令尊相交多年,也就拿你当半个,今日就与你说说知心话。”
“别人到你这个年纪,都已成家立业。令尊在世时,家业颇多,一间医馆进项不丰也无碍。现在就不同了。你靠医馆过活,这医馆位置虽好,但铺面太,来抓药的人也少。长此以往,必然不下去。就算将医馆卖掉,换成银钱,坐山空,也不是个办法。”
看你人是伶俐,也有几分才情,何不考取功名,谋个一半职?你瞧家里两个不孝,是及不上你聪慧,可家他读书,如今,也算有事业。你知不知,前些日又升了俸禄……”
杜长卿洗耳恭听了半天,直胡员外将半壶茶了,说得舌燥才罢休。待胡员外要离时,杜长卿将屋里剩下的半盒云片糕了,一瞥瞧见桌上剩下的一药茶——这是上回那个卖蒲黄炭的姑娘送的搭。阿城舍不得扔,了两日没什么病,就留了下来。
杜长卿将这药茶和方才剩的云片糕一同用了,到正在上马车的胡员外手,嘴上笑:“叔忙得很,侄也就不远送。刚过春日,特意给您备的春礼。里的药茶可缓解鼻窒鼻渊。您老一定保重身。”
胡员外哈哈大笑:“长卿有心了。”吩咐马车,扬长而去。
马车一走,杜长卿脸上的笑容就垮了下来,边往屋里去边气不顺:“这老酸儒,总算送走了。”
阿城:“其实胡员外说得也没错,东家,您可以去考个功名……”
杜长卿瞪他一:“说得容易,不考功名是因为不想吗?”又骂骂咧咧地,“都没这么训过!”
“俗话说,对着主人都要摇尾呢,如今医馆里进项都靠着人家,”阿城笑,“东家就多担待些呗。”
杜长卿一朝他踢过去:“谁是?你说谁是?”
阿城揉揉,嘿嘿一笑:“是。”

……
胡员外回到胡宅时,夫人正在屋里看管家送来的帐薄。
瞧见胡员外手拎的油纸,胡夫人哼了一声:“又去仁心医馆了?”
“杜兄临终时的嘱托,怎么好推辞得?”
胡夫人皮笑肉不笑:“你是上赶着给人送银,人家拿你当冤大。他自己都不上进,你去得哪心?”
“你这人家不懂!”胡员外摆了摆手,不与她多说,“再说,人家每次都送茶礼,什么冤大,说话这般难听!”
胡夫人睨他一,讽刺:“不过是几封剩的糕点,再送点茶叶渣罢了,什么春礼,就你实诚。”
“说不过你,懒得与你说。”胡员外将油纸,往日也都是一些不值钱的茶点,今日也是一样。
他将云片糕拿来,目落在那好的茶叶上。
这纸用粗线了,油纸上还写着字。胡员外睛不好,凑近了去瞧,发现是两行诗“杨也笑人情浅,故故沾扑面”。
字迹是的簪楷,一笔一画,娟秀人。
胡员外睛一亮,他最这些风雅之。这写了诗的油纸茶叶,哪怕是茶叶渣,也显得多了几分情致。
他吩咐下人:“把这药茶煎了。这两日这个。”
胡夫人看他一,有些奇怪:“往日送来的茶不是都给下人了?今日怎么又想起自己了?”又看了那茶,“放着屋里的好茶不,偏这个,什么病。”
“风雅滋味,岂是银钱能衡量?”胡员外一展袖,正要张辩驳,瞥见老妻神情,忙轻咳一声,“长卿说这茶可理鼻渊鼻窒……”
:“先几日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