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山苗与涧松


贡举是梁朝的大事,秋闱场上的消息,狂风一般瞬间席卷盛京每个角落。
西街一条街的商贩全从铺里走了来,将原本就不宽敞的西街挤得泄不通。
“听说了吗,那贡院号舍里死的那个读书人,原是咱们西街鲜鱼行的吴秀才!”
“哪里来的谣言?有才平日与人为善、人又老实,除了读书和鱼摊,旁地都不去,谁会同他有过节,怕是听错了吧?”这话是热心肠的宋说的。
消息灵通的孙寡挽着个菜篮正经过,见状往前凑了一凑,“才从贡院那回来,秀才可不是被人杀的,是自己才死的。”
“自己?”众人觑着她,“好端端的,为何要自己?”
孙寡回答,街尽又传来一声哀号:“有才——”
人群朝前看去,就见街踉踉跄跄走来一个面黄瘦的老,胡,泪淌得满襟都是,有人认他是庙的荀老爹,遂问:“荀老爹,你今年不是也下场了?贡院里究竟了何事?”
一说此话,荀老爹又汪汪地滚下泪来,咳声叹气:“有才是被那些人的——”
四周的人朝他挤来,七嘴八舌地同他打听,人像隔得远了,仿佛变成考卷上密密麻麻的墨字,盘旋着朝他涌来,让荀老爹想起在贡院里的一幕——
兵马司的人带走了那十二个替考的人,医也在考篮发现了有才盛放药的纸,仅仅这些,还不以证明吴有才是服自戕。
真正坐实自戕真相的,是吴有才最后一张卷面。
吴有才既在最后一场未结束前撞破了号舍的窗,哪怕是因为情势危急,今年的秋闱成绩都不得作数。礼部的几位主考被刑狱司的人带走审理,翰林院的那位学士拿走了吴有才的卷面。
当时他们这些考生还沉浸在贡院死人的余悸和秋闱替考弊的愤怒,荀老爹却看见那学士盯着吴有才的卷面,神情有些异样。
他与吴有才有同年之谊,为吴有才的下场心生戚戚,于是腆着脸挨到学士大人身边,想要瞧瞧吴有才生前最后一张卷面所作词赋是什么。
他看见了——
“悲哉为儒者,力学不知疲。读书暗,秉笔手生胝……”
荀老爹泛泪,仰:“要不是那些主考和考生勾串,天化日下秋试替考,有才怎会蹉跎十多年籍籍无名?
“他知弊之行猖狂,平人难以撼,不得不以死明志,借由自己之死引人彻查考场。”
“山苗与涧松,地势随高卑……地势随高卑!”
他喊的凄楚,心亦生伤其类的愤懑。吴有才以死揭考场暗,那十二个替考之人被带走,主考抓得抓审的审,可吴有才一条命却没了。甚至在过去十二年,也许他本来可以金榜提名,耀楣,让自己亲也瞧见自己息的一幕,却生生被人扼断了这种可能。
他自己也是一样。
博取功名一生,到最后才发现自己汲汲营营的不过是一场空。这世上最让人难以忍受的不是得不到,而是本可以得到,却又失去了。
平!
老儒心郁气尚未平息,街尽孙裁缝家的伙计又匆忙跑来。边跑边喊,“不好了,不好了叔伯婶们!鲜鱼行吴大去了好多兵,正四搜罗,好像要吴大的罪呢!”
罪?”宋狐疑,“有才人都死了,什么罪?”
“说是……说是吴大号舍服,属扰科场摇人心之举。现下正在吴家搜罗,看有无亲眷要一同带走。”
亲眷?吴有才唯一的亲已在上个月土,他孑然一身,哪里来的亲眷。差想要连罪的主意,只怕这回是要落空了。
不过……扰科场,摇人心?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人群不知有谁:“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嘛。”
“呵,还真是人命。”
……

关于人命究竟是不是这回事,胡员外此刻正与人据理力争。
鲜鱼行的破,一读书人挤在,与带刀的差们对峙着。
审刑院那差们在贡院一案后,迅速占领了吴家的屋宅。屋宅前些日的挽幛还未取尽,布灯笼被差粗暴扯下,里里外外一片狼藉,更显这无人的空屋伶仃荒凉。
胡员外气得脸色涨,架着胳膊堵,不让差们走:“你们这是欺人太甚!”
吴秀才已经死了,在贡院的号舍里服自戕,只因他发现努力十多年的考场,原来存在另一种平人看不见的天梯。心灰意冷之下服自尽,不管他为何在考场宣扬是有人下,但他最后一场的考卷已给了答案。
平人已经被欺至此,甚至丢了命,然而在高高在上的老,瞧不见百姓之苦,只看到了“寻衅挑事、扰考场”之名,甚至在死后也不得安宁,生前居所要被这般糟践。
若非如今吴大已经离世,岂不是这位病重的老亲也会被连累。差们在破屋踏的每一步,都像是践踏在平人们的心上。
胡员外素日里虽迂腐,却一向心善,与吴有才又是故交,见吴有才落至这般下场,本就替他哀愤。下更是怒不可遏,带着一读书人在吴家,要为吴有才讨个说法。
差们瞧着一读书人,色轻蔑:“让,再扰办差,心连你们一起抓!”
“不让!”
差耐心告罄,一把将面前书生推,那书生生得瘦弱,被这么恶狠狠一推,一下跌倒在地。
这放在寻常,一群平人自然不愿与差交恶,然而许是因这间屋太破旧,而挂着的幡又太刺,又或许是一群读书人聚在一起,正义与冲聚在一起总要汹涌许多,胡员外热血涌上脑,一刹间忘记了要明哲保身,猛地朝面前兵们扑了过去。
“欺人太甚,跟你们拼了——”
……
胡员外带领一群读书人在庙差们打起来了,这消息传回仁心医馆时,杜长卿也惊了一惊。
“老胡打架?他那把老骨,骂人还行,怎么可能和人仗?”
“是真的。”阿城撇着嘴角,“西街这好多街坊都去帮忙了,现下成一锅粥。”
起先只是读书人们因吴有才一事,与兵发生争执。那些差行事嚣张,言语间对平人多有不屑轻侮,一下西街来帮忙劝架的街邻们也犯了众怒,不知怎的,差们和百姓便打了起来。
别说,西街这群街坊看着不起,打起架却各有各的优势,没差们讨得了好。不过照这样下去,怕是带回去打顿板是少不了的。
阿城问:“东家,们要不要去帮忙?”
杜长卿没说话,看向药柜前的陆瞳。
夏蓉蓉主仆二人去了,陆瞳正在检查新收的药材,秋日的医馆不如前段时间炎热,而她宁静的神情将周围衬得更冷寂了一些。
杜长卿打发阿城去扫地,三两步走近陆瞳,盯着她低声:“吴秀才的事,是你的吧?”
陆瞳作一顿,抬看向他。
他将声音压得更低,掩不住某种焦躁,“那天你去他家送挽金,去了很久……他又是服自尽的,是你给他的药?”
陆瞳静静看着他,良久,轻轻点了点
杜长卿这个人,外表看上去大大咧咧吊郎当,凡事不怎么靠谱,但在某些细枝末节上,又有超乎常人的细心与明。
“他疯了,你也疯了!”杜长卿忍不住拔高声音,怕阿城听见,又忙伏低了身,咬牙盯着陆瞳:“他问你要药,你就给了,你以为这是在帮他,你这是把自己也牵扯进去!”
陆瞳一怔。
杜长卿竟以为是吴有才主找她讨的药。
是了,在杜长卿,无缘无故的,她没有任何理由怂恿吴有才自戕。
“吴秀才也是!”杜长卿舔了舔唇,恨铁不成钢:“怎么就想在号舍里服了,莫名其妙!就算再怎么心灰意冷,也不至于连命也不要了。”
陆瞳目,淡:“贫之人,一无所有,及临命终时,脱一厌字。富贵之人,无所不有,及临命终时,带一恋字。脱一厌字,如释重负;带一恋字,如担枷锁。”

杜长卿没好气:“别文邹邹的,听不懂。”
她默了默,:“穷人什么都没有,唯有命一条。既然活着难以得到平,那么拼着这条命,拉几个人下来也是好的。对吴有才来说,这样去死,是一种解脱。”
“是吗?”杜长卿疑惑,“吴秀才是这样想的?”
陆瞳笑笑。
吴有才当然是这样想的。
因为,她也是这般想的。
杜长卿摆了摆手:“只知好死不如赖活着,算了,不提这个,人都没了,说这些也没用。下事情闹大了,查来查去万一查到你上怎么办?”
他按住额心:“虽然你只是给了药,但贡举闹这么大丑事,了亏的人难免要找个气筏。吴秀才是死了,要是查到你上,你麻烦可就大了。咱们现在一人一半东家,还指着靠你发达,你要是半途进了昭狱,找谁哭去?”
“陆大夫,”他一拍桌,严肃了语气,像是要伙同人去什么大生意般郑重,“们得提前想个对策。”
陆瞳愣了愣。
她没想到已经到这时候了,杜长卿竟还将他们当作一伙的,还这般为她的未来殚竭虑,一时没有说话。
正沉默着,一边的毡帘被人掀起,银筝的脸从帘后冒了来,觑着两人:“有一个想法,要不要听听?”
杜长卿瞪大睛,银筝忙忙辩解:“可不是故意偷听的,恰好站在这里听到罢了。”
杜长卿下意识看了陆瞳一,见陆瞳没什么反应,遂哼了一声:“说说,你有什么馊主意?”
银筝走进来,也往他们二人近凑了一凑,远远望去,三人似堆牢不可分的线团般,银筝:“差和读书人们闹了起来,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要让他们拿了话,真给吴秀才个罪,保不齐连累到姑娘身上。不如先下手为。”
“先下手为?”
银筝抚了抚鬓发,一双亮晶晶的眸里泛些狡黠的:“那些当的敢这么作威作福,无非就是仗着一身皮。要是扒了那身皮,也就没什么可怕的。”
杜长卿哼笑:“你当是扒虾壳呢。”
银筝不理他,兀自说:“荀老爹不是说,吴秀才是因为替考一事心灰意冷才决意去死的么?死前还在考卷上留了诗。盛京多少读书人,总不见得全是富贵人家的少吧,平百姓家的学生见了,难免不心有戚戚,人心都是肉长的。那些差是贼心虚,咱们就偏要将事情闹大,让他们急,也算替吴秀才气!”
她说这话时,语气铿锵有力,全然不见素日里的心翼翼,仔细窥去,似乎还藏着一点跃跃试的期待。
陆瞳想,或许是跟自己呆在一起太久了?银筝如今也是,每每嘴上说着害怕,实则好似很享受这种暗布局带来的突兀刺激。
杜长卿摸着下想了一想,虚心求:“请问,怎样才能将事情闹大?”
“这还不简单,”银筝睨他一,“俗话说,世间有四种人惹不得,游方僧、乞丐、闲汉、牙婆,杜掌柜有那么多闲乐好友,随意呼唤一番,都能人家。是不是?”
这话也不知是褒是贬,杜长卿也哽了一哽,一时寻不话来答,站在原地对着银筝
倒是陆瞳闻言,忍不住低笑了笑,再抬起来时,对着杜长卿也难得显几分揶揄。
觉得这主意不错。”
她说:“杜掌柜,这回全仰仗你帮忙了。”
“这世上有四种人惹不得……”——《三言两拍》
“悲哉为儒者……山苗与涧松……”——《悲哉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