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刚到文山时,方正刚气宇轩昂,踌躇满志,自觉良好:天降任于斯人也,舍其谁?以为自己是上帝。上任没几天就对赵安邦和裴一弘表态说,要在任期彻底解决市属问题。赵安邦却要他不要轻易提号,不要把话说得太满。裴一弘也说,解决困难是个复杂的系统工程,要实事求是稳步推进。
他也曾对老难的群访问题过几次协会,要求下属各部的同志走下去,主解决问题,变上访为下访。自己还亲自下去过,既理过前发生的三农问题,也理过几桩历史遗留旧案。结果市**前上访群众不是减少了,而是增多了,还都指名姓要见他这个市长。机关不良舆论便来了,说他想当青天,树形象,一直反映到于华北面前。于华北又提醒他,让他不要太书生气,不要试图在一个早上解决所有问题,把世界变个样,得他不知说啥才好。
工业新区上得也不利索,明明是件有利于地方发展的好事,各方面的议论还是那么多,甚至有人疑他和吴亚洲有啥不明不的关系。吴亚洲带着他的亚钢联一到文山,社会上就传言四起了,说吴亚洲是他的啥亲戚,所以才得到了**这么多优惠。好不容易把新区的摊,把亚钢联六项目扶上了马,偏偏又碰上了家的宏观控,弄得赵安邦和省里有关部也跟着紧张兮兮的。
更可恶的是,前几任班加了那么多桌,添了那么多凳,把事的位全占满了,平庸无能之辈下不去,能事的部也上不来,让他和石亚南毫无办法。他和石亚南被,不得不继续起了加桌、添凳场游戏。
随着与现实的不断冲磨合,豪气渐渐消弭了,方正刚从浪漫的空回到了现实的地上,也明了一个理:谁都不能打天下,哪怕本事再,哪怕是你下的天下。其实,文山也不算他下的天下,他这市长只是市委副书记,真正的一把手是石亚南。好在石亚南也想事,对他较理解,二人挺和睦,一些工作上的争执和别有用心的议论,才没在多程度上影响他和石亚南的合作共事。
石亚南不止一次和他心说过,文山是个拥有八百多万人的欠发达市,既有个经济速起飞、综合实的可持续发展问题,又有个社会局面的稳定问题,任何决策都要以此为前提,方正刚深以为然。正是于这种考虑,他才在上工业新区的同时,想到了在部分市属困难ESOP试。尽管他心里明,人人持就没有了对业负责的人,ESOP虽说有了平,很可能会失去效率,可这种改制形式能最限度地减少业和社会震荡,也只能先试着看了。
在石亚南的支持下,经市委、市**研究,ESOP的试方案台了,市冶金粉沫厂等六家市属第一批试。其五家业进展顺利,员工们以过去的劳积累折算权,又分别集资几十万到几百万,完了改制,从业员工变了持东,除个别人自愿结算离职,无一人下岗,让方正刚颇欣慰。
然而,市投资司下属的正租赁司却了麻烦,清产核资清了一堆陈烂账,而且与前任市长田封义有直接关系:田封义在任时,批条陆续借走司三百六十三万资金未能偿还,导致司净资产为负数,无法实行ESOP。司八十多名员工很愤怒,联名写了一封信给市**,要求市**面找田封义讨债。
方正刚看到这封信是在春节前,看后就觉得很麻烦:此事涉及前任市长,又是两三前发生的,这时候闹来人家不会认为是改制,还以为他名堂呢!便作了个批示,没提田封义,只要求正租赁司主管单位负责向当的借债单位讨债。今天想起来一问才知,他这个批示等于放,借债单位是个皮司,夹皮的那主王德合,据说已经“破产”了,现在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方正刚一听就了,对秘书说,“那个王德合有命也行,先控制起来再说!”秘书有些担心,透说,“这个王德合和田封义关系很不一般,他就等于田封义。”
田封义作就了,方正刚只好找到石亚南办室,先向石亚南通报情况。由正租赁司的ESOP无法实施,挺自然地扯了田封义的批条。尽管估计到这里面可能存在腐败情节,方正刚只字未提,想让石亚南自己判断。
石亚南沉稳得很,也有些滑,不这种判断,甚至没接正租赁司这个话题,听罢情况,只宏观地表了个态,“正刚,从第一批ESOP试来看,总的还不错,赵省长又充分肯定,个人的意见可以考虑进一步扩范围!”
方正刚说:“这不反对,不过,进一步扩范围,类似正租赁司的问题估计还会暴,ESOP的透明度要求,使们没法回避某些历史烂账!”
石亚南只得正视了,苦笑说:“是,一种业模式和一段历史结束了,得彻底清清账了,作为持业的主人们当然要知家底情况嘛!正刚,你和**要有个思想准备:**因素造的历史窟窿,财恐怕要拿些钱来弥补!”
方正刚隐忍着心的不满,“田封义批条借去的这三百多万咋算?因为田封义当时是市长,租赁司的员工们就认为这是**因素,可们能认吗?”
石亚南和气地说:“们当然得认,这笔钱毕竟是田市长批走的,不是**因素是啥?咱们不认下来,这ESOP也没法嘛,员工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方正刚不愿绕了,脸一拉,发泄:“石书记,那也把话说到明:这三百多万市财可以先设法补上,但这笔债权债务会一追到底的,看看这里面是不是有腐败问题!古龙班不是腐败掉了吗?他田封义市长就会这么净了?”
石亚南怔了一下,责怪说:“正刚,你看你,联想太多了吧?古龙班的腐败和田封义有啥关系?追债就是追债,少节外生枝!田封义在批条借款时有没有腐败行为们都不知,在没有事实根据的情况下,你不能这么嘛!”
方正刚自知失言,没再争执下去,只:“好,好,石书记,你的批评接受了,但这笔债还是可以追的,是不是?那就让有关部去收拾王德合了!”
石亚南笑了笑,意味深长地:“你想怎么追?那个王德合又咋收拾?别个人英雄主义了,你是市长,不是正司董事长,让正司的员工去追嘛!”
方正刚故意问:“哎,石书记,你是不是让耍滑?遇到矛盾绕着走?”

石亚南说:“不要消极理解,这种事情你本来就不该冲到第一线!你预,就扩了矛盾面,简单的问题就复杂化了!你就让正司的员工们依法办事嘛,该报案报案,该起诉起诉!如果法院认为该找田封义,那是法院的事!”
方正刚心里不得不服:这位书记不愧是裴一弘一手提起来的部,既讲原则,又讲策略,便:“如果是这个思路,那最好先和田封义通个气!”
石亚南说:“这就对了,你把联名告状信转给田封义吧,看他有啥说法!”
也真是巧了,那天就说到这里,方正刚的手机响了,竟是田封义从宁川打过来的,竟是和文山**方面商量伟业际集团二百万慈善捐款的捐赠仪式!
田封义在电话里说:“……方市长,们的意思,最好在文山个简单而隆重的捐赠仪式,希望你和石书记代表文山市委、市**参加!当然,如果你们能请到赵省长或裴书记参加就更好了,仪式可以改在省城举行,便于领导席!”
方正刚答应说:“好,省里领导们尽量联系!”还了句玩笑,“不过,田书记,二百万就想请两位省委领导帮你们广告,是不是也有些过分了?”
田封义在电话里哈哈笑,“啥过分不过分的?方市长,是在商言商嘛!”
方正刚几乎是脱,“你不提在商言商还想不起来呢!田书记,有个事得问你一下:哎,你当批条借给王德合的那三百六十多万都是咋回事?”
田封义已想不起这种陈旧账了,“方市长,你别讹,有这种事吗?”
方正刚便把事情来由和联名信的容说了说,还提到了ESOP的清产核资。
田封义一下了,“方正刚,你想坑是不是?是的,是的,这笔钱也许批过!当了八正副市长,批的钱他多了去了,是不是都得负责?亏的钱算的,赚的钱算不算?还什么ESOP,还透明度,你哄鬼去吧!”
方正刚尽量压着,和气地:“老田,们不ESOP咋办?你老兄过八文山市长,应该知真正的失业率是多少嘛,早就超过戒线了吧?!”
田封义讥讽说:“那是,和上届班好了,你和石亚南还上得来吗?!”
方正刚仍是好言好语,“老田,别这么意气用事嘛!没别的意思,就是好心和你打个招呼,你就看着办吧!正司的八十多名员工已经闹起来了,不是和市**能压住的,,还是稳妥收回这笔债务,息事宁人较有利!”
田封义态度这才有所好转,“方市长,你的好心有数,看这样吧,这笔钱以伟业际的捐款名义给你们,这次捐二百万,下次再捐个二百万好了!”
方正刚十分惊异,“老田,这不太合适吧?总不能用你们的捐款还债!”
田封义咧咧:“走个形式嘛,锅里碗里都是肉,反正是的肉!”
方正刚本来想说,伟业际集团的慈善捐款咋就了你的肉?却隐忍着没说,只:“田书记,建议你还是催催王德合,让他想办法尽还款吧!”
田封义说:“好,好,会催的,东西真坑死了,你今天不说,还以为这笔钱早还上了呢!”又说,“才不信王德合会破产呢,他的家底清楚!”
方正刚舒了气,“田书记,那就请你多工作吧,别闹得满城风雨!”

通话结束后,石亚南批评说:“正刚,看你就是沉不住气!人家来电话谈捐赠,你就先谈捐赠嘛,急着和他说这个啥?也不想想,万一捐款飞了呢?”
方正刚:“伟业际的当家人是原崴,原崴当面答应的捐款还能往哪飞?”又说,“这个田封义,真他够混蛋的,这么一笔款竟记不住了!们真细查一下,还不知会有多少窟窿呢,老百姓的血汗钱在他都不是!”
石亚南却不愿说这事了,“行了,田封义能有这个态度也算不错了!”沉默片刻,又说,“你刚才提起了古龙县的腐败案,有些情况得和你通报一下了!”
方正刚没当回事,“还通报啥?省委查组的马达和市纪委老孙昨天和说了,秦文超和其他几个副书记、常委、副县长差不多都牵涉进去了,是不是?”
石亚南,“情况挺严重的,古龙县委班九个人,已进去了六个!”
方正刚说:“好,好,古龙县委可以在牢里常委会了,一奇观!”
石亚南没接这话碴,轻轻来了一句,“你那个同学王林估计也陷进去了!”
方正刚一下呆住了,怔怔地看着石亚南,“什么?什么?你说什么?王林也不利索了?这怎么可能?他是很正派的一个人嘛,古龙县长才一!”
石亚南说:“是,连也不太相信,王林和秦文超不是一回事,碑还挺好的,没想到一多竟然也受贿十八万,了好几顶,这几天就要宣布双规了!正刚,你心些,也注意些影响,可别再四替这位老同学打票了!”
方正刚惊了一身冷汗,“石书记,,谢谢你的提醒!”
石亚南又说:“你过来之前,华北书记来了个电话,要和纪委老孙明天到省里会,研究古龙问题,还让慎重考虑一下,下一步古龙的工作该咋办?”
方正刚叹了气,“还能咋办?咱们听省里安排就是!”又想了起来,“哎,华北书记怎么还管纪检呢?不是说纪委刘书记回来了,他不管这一摊了吗?”
石亚南:“这计划没有变化,华北书记还没来得及和刘书记办接,央就把刘书记走了,据说是咱们邻省的代省长,你注意看报上的消息好了!”
方正刚没去注意报上的消息,当晚一个电话打到了于华北家里,直接找老领导了解情况。老领导说,按自己的愿望,更想多经济工作,哪怕是农业,可央把刘书记突然走了,新的纪委书记又没派过来,也只能勉为其难了。接下来就不客气了,对他进行了一通严肃批评,怪他为王林票,影响了古龙腐败案的查,说是个别负责同志甚至疑他有掩护老同学王林过关的嫌疑。
这个别负责同志是谁?老领导没说,但肯定不会是石亚南。推荐王林主持古龙县工作是石亚南同意的,今天石亚南又及时地和他打了招呼通了气。他猜测,这个别人十有八九是马达。马达也是于华北提起来的,选时还和他竞争过文山市长。这厮六亲不认,着省纪委委员,省监厅副厅长,现在又是省委查组组长,恐怕也只有他敢和老领导这么说。怪不得石亚南让他心呢,真沾上古龙烂泥坑里的泥,他在文山啥也别想了,这个王林,实在太坑人了!
万没想到,就在这天晚上王林突然找上了了方正刚一个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