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初六这天，偏又是热天，晒得树叶发蔫马路流油。他一步挪不了三寸地来到栅栏。从钱市拐进一个巷，见一家瓷电灯罩上写着“福寿境土膏店”，就推进去。迎却是个楼梯，暗、潮。他上了楼梯，这才看见两边都挂着布帘。掀一个探探，就有个胖摇着蒲扇拦坐着：“您买烟？”
“找个人，武存忠……”
“那边雅座二号。”
那五又掀帘进了另一间屋。这屋是一长条，被两排木隔栅隔着。每边四个，上悬着半截布帘，帘上印着号。他找到二号，轻轻问了声：“武先生在吗？”
里边没有静。这时过来个招待，手托着擦的锃亮的烟，冲他努努。那五谢地，掀帘走了进去。屋很，只有一张烟榻一把椅，但收拾的净雅致。榻上铺着凉席枕席，墙上挂着字画。一个穿竹布褂，胸前留着长髯的老人仰面躺着，两目微合，似睡非睡，似醒非醒。
那五轻声说：“武先生，遵照您的吩咐来了！”
老连皮都没哆嗦一下。那五迟疑片刻又退了去，站在外不知如何是好。恰好那招待又走了过来。那五掏一元钞票，往招待围裙的袋里一说：“武先生高睡了。您找个地方歇歇，等他醒了一声。”
招待笑笑，用手指指二号，摇摇手，推那五一把，径自走了。
那五第二次又进到二号，一声不响地站在榻前等武存忠睁。那五走了一路，早已热了。偏这烟馆的规矩是既不许窗户，又不能安电扇的。他站在那只觉着脸上身上，汗珠象虫似的从上往下爬。心里急得象有团，却又不敢焦急相。站了有五分钟，看老还没有睁的意思，那五心一横就在榻前下了。
“武先生，武，武老太！跟您认错。是个混蛋。什么也不懂。信雌黄。您人不见人怪，犯不上跟这样的人肝！……”
老绷着绷着，噗哧一声笑了来。欠起身说：“起来起来，别这样！”

“这给您赔礼了！”那五就地磕了一个，这才起来。武老笑：“看你写得是，还以为你是个练家呢！”那五说：“什么也不是，马勺上的苍蝇混！”武老问：“既是这样，下笔以前也该打听打听，不能褒贬哪。”那五说：“哎哟的，跟您说实话吧，那说也不是编的，是买的别人的。图个虚名，没想惹您生了这么气！”
老哈哈笑了起来，那五一个劲服，他早消了了，气和缓了一说：“你坐，会抽烟吗？”
那五坐下。武存忠问了他几句闲话。打听他家庭身，听说他是务堂的后人，不由得叹了气。
“说起来有缘，那往蒙古地去办差，回来时带了蒙古王送给你祖父的礼。到上接，你祖父还招待了一顿酒。院当然见不着，就外院那排场劲看了都晕哪！当时就想，太过了，太过了！铁打的衙流的，照这么挥金如土，是座金山也有掏空的。孙们不知谋生之难，将来会落到哪一步呢？你现在就凭胡诌扯混？”
那五着脸。
武存忠说：“你还轻，又识文断字，学生技还来得及。家有万贯不如薄技在身。拉下脸面，放下架，什么不行？凭劳，站在哪也不人低，当无来优不吗？”
“是您哪！死的早，没人训，多谢您训。”
武存忠见那五虽然油腔滑，倒也有几分诚心谢他的意思。就说：“在先农坛坛根住。攒钱买了架机器打绳。你别混不上了，上这来，你又识字，正少个帮手！”
那五心想，你可太不把武郎当神仙了，这金枝叶，再落魄也不能去苦呀！可又不敢让武老看他瞧不起这行当，忙说：“现在还混得下去。将来短不了麻烦您！”
武存忠看他不愿意，也不再劝。就告诉他说这段案算是了啦。原来有几个师兄弟很不忿，当真想找到《紫罗兰》把那报社砸了，是他把事按住，决定先和这“听风楼主”谈谈再作理。他作主了结，别人也不会再缠着不放。那五连声称谢，又鞠了几个躬，这才告辞。武存忠挡住他说：“别忙，既你来了不能你来。的武术是衰落了，家不振，百业必定萧条。不过各派里人才还是有一。你去宣传宣传，也给咱们习武的朋友们壮壮气。老朽是没什么真本事的，给你表演个招解闷吧！老三！”
这时隔壁就有人虎声虎气地应声：“在！”

“灯去！”
武存忠下榻，提上鞋，紧紧腰上的板带领了二号。这时走廊站着有四五个汉。有两个轻人搭过一张桌来，招待帮忙上了三盏烟灯。
这些壮汉，见了那五都互送色咧笑。那五有胆怯。武存忠说：“你甭担心，这都是的徒弟。本来们以为你是会个三科四斗的，提防着要手。现在好了，和为贵！家个朋友吧！”
说话间就又聚来了几个闲人，把走廊围满了。
这烟灯乃是山西品，名“太谷灯”，一个个茶杯粗细，下边是个铜盏，上边的玻璃罩是用半寸厚的玻璃砖磨，立在那象个去了尖的窝。平常要俯首向下，对准那圆才能吹熄。招待把它亮之后，一个徒弟就把它从里向外摆直溜溜的一排。武存忠自己看了看，亲自又校正了一下位置。然后退到五步外，骑马蹲裆式站好，猛吸了一气，板带之下腹部就鼓起个盆。武存忠稍稍晃了晃膀，站稳之后，“呼”的一把气喷。只见三个烟灯一齐苗摇摆，挨次熄灭了。两边看的人齐声喊了声“好！”
武存忠双手抱拳说：“献丑献丑。老了，不用了。招列位耻笑。”
那五两发颤，觉得连汗都变凉了。他挣扎着雇了辆三，回到编辑部。向两位上司报告这段险遇，两人听了同声祝贺，请他去丰泽园，要了个菜，一壶酒为他压惊。席间马森把《鲤鱼镖》原稿奉还，说是不宜再往下刊登。同时也表示，那五已了著名人，《紫罗兰》树矮难栖金凤凰，收回了那个珐琅的记者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