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京的四个中国人


一走,生活的似乎就旋转得了。十二田,二到东京的八王旅馆,三元就陪沙舟到二楼的报到报到。沙舟的舟字刚写完,几个记者就把他架似的拥到一个角落。一边提问题,一边就象雷阵雨要来之前连续闪电那样亮起闪灯。
“听说您作民族史的学问,完全是业余自修的,您能不能告诉……您是怎样从工厂学徒、解放战士变为学者的?”
“您这篇论文的容是有意去探求的,还是无意得之的?好像您在一篇文章说是无意得之的。”
“您的太太是维吾尔人吗?她漂亮吗?信不信伊斯兰?”
“您拉面?”
元毫不客气,连推带搡,杀一条路,把沙舟拖围圈,钻进电梯,下到地下一层,转个方向又从搭电楼梯升到厅。对沙舟说:“你赶间洗个澡,休息。五来接你去参加酒会。”
送你到外。”沙舟说,“你为这么张罗,太不落忍了。”
“别客气。”
“你才别客气,有说话这工夫已经送你到了!走吧,别瞎耽误工夫!”
元无可何,咧咧任凭沙舟伴送着了旅馆。他的车存在一百米外的停车场,到沙舟停下,自己步奔往车场。沙舟站在那里了会神,没注意从什么时候身边就站着了一位漂漂亮亮的士。
“先生,语说得这么好,从香港来的吗?”
“不,北京,”他打量了一下,士穿着黄裙,鸭蛋脸、荷叶式卷发,说不清多纪,总有二十四五岁或者再多一
“你是香港来的?”
“台北。”
“旅游?”
“家父要来观陪他玩一玩。可以请贵姓吗?”
“沙舟,沙漠里的船,骆驼的意思。”
“您的样可不象骆驼,骆驼漂亮得多。”
“谢谢,您贵姓?”
“免贵姓冯,冯婉如。”
“噢,典型的名字。”
“是的,台北人取名,传统味的多,发现北京人取名字倒是更洋化些。郎平,杨茜,王蒙,桦。您这沙舟两字也是新派的。”
“您好像知不少陆人的名字。”
“这都是名人,外人都知。”
一辆租车来,冯婉如笑着说声:“再见!”坐进车,车走了。
这个台湾人给他留下印象很好。爽朗热情,跟他想象的台湾人不一样。人还是人。和外人相人之间共同的东西仍然更多。
路过亭,他买了一海带块。海带压缩果糖,用玻璃纸着,有十来块。洗过澡,从冰箱取一瓶清酒,用海带块当“”把它送下去,就仰面朝天睡了个好觉。电话铃声把他惊醒时,他好久弄不清自己是躺在什么地方。
电话是元来的,来接他去参加欢迎酒会,元在厅的茶室等他。
酒会是在“丸之”一个文艺心举行,从新宿走过去,要二十分钟。五钟,在东京正是通拥挤的时辰。
元聚会神地车,只是到了人少的地段才抽空跟他说一两句话。
“休息了一下吧?”
“一觉睡到现在。”
“明天下午是你发言,你的语演讲没问题吧?”
“现在才问这个,不晚一吗?”
元在一个版机关当过四专家,和沙舟同室办元回之后,沙舟到研究部工作。元是研究西域史的。前他去新疆考,研究所派沙舟陪同。两人经历了一两个月的艰苦跋涉,情深了一层,无话不谈,不讲客
沙舟时候在兵工厂当学徒。本投降后,八路解放了那个城市。解放战争打起来,解放临撤走时要把工厂拆掉搬走,沙舟帮助拆了机器,和机器一起参加了革命队。机器运到根据地,因为战争形势紧张、坚壁在山洞里,沙舟当了兵。沙舟学徒前上过六学,六学在革命那时便被看作知识分,一参就当了宣传员。全解放时他已经当了副指导员了。这个人学习,全解放,他认为今后革命要靠知识,便请求进学校学习。在工农校补习了两文化课,考上了北哲学系,不知怎么一来,五七事,临毕业把党籍弄丢了。毕业后先劳了几,后来分配到一个学管理图书,这设在一个旧庙里,图书馆接受时顺便接受了一批佛经,他随手看了两本看上了,从此自修起佛学来。从研究佛学历史又涉猎了西域的文化。打倒“***”后,他试探地写了几篇关于禅宗各派的论文,送到哲学杂志,竟然发表了。这正是个百废待兴的时代。七十代末懂佛学的人跟市场上的蛤蟆镜一样,了热货。那个杂志属于一家版社,这版社急需懂哲学的编辑人材,便把沙舟到了版社。随后两他的问题经过复查改正了,恢复了党籍,就又到了研究机关。
他第二次去新疆、考东传的路线。走在高昌与北庭之间,无意间发现一座炼铁遗址。他自学过文,又看闲书。记得元送他的一本书,一位本权威学者曾断言这一带不曾过硇砂。这一带硇砂,关系到历史、地理上许多记载如何解释,这是个专题,咱们不必多说,多说了读者也未必有兴趣,知这是个不的题目就行。沙舟便把他的发现,他的推论写信告诉元。元本来就疑那位权威的定论的可靠,可是没有反驳的根据。一看这信,为赞赏,自己手译文、送到本一个学术刊发表。骤然在本学术界引起了重视。元是本西域学会理事,今学会在东京会,照例要请几位外学者参加。元就提请沙舟赴会。学会同意了,他又写信给沙舟的工作单位,希望单位也支持这事。经费由方负担,但要沙舟准备一篇语的发言,据他对沙舟的了解,认为这对沙舟来说并不困难。文章不用新写,只把那封信充实一下,改演讲稿就可以。
单位认为这是有助于促进和世界学术流的好事,坚决支持,就不知他有把握用语发言没有。沙舟把牙一咬说:“组织上去,就有把握不使命。”
稿是他请文的同事翻译的,还请电台一位语播音员示范读了一遍,录下音来。近一个月,他除去、睡觉,把一切业余时间都挤来,对着录音机“鹦鹉学舌”。这是件哑黄连的差事,他只是自学了本语法,跟电台念了一语初级学”。看本书还可以,说语,只能是“早上好”,“请用茶”,“顶好没有”这种平。元说相信他能念论文,不是请他心切就是故意替他吹嘘,实在“的”。
元一问,他想起这一个月所受的苦
他责问元说:“你怎么到今天才想起来问这个?”
元说:“你这人只要一,多困难的事也会办。咱们在新疆时你就是这样的。来会的都是民族学学者,家重视的是论文容,语发音平差,不会计较的。”
“那你怎么又问有把握没有呢?”
前边过一个立桥,车辆多了起来。元没有马上回答。等车转到育馆后边较清静一的街上,元告诉他,可能有从台湾来的人旁听会议。他不知这些人是否会有意吹求疵找陆代表的麻烦。元是热心致友好的,万一现不愉的事,他无法向朋友代。
沙舟有一紧张了。带自嘲地说:“那怎么办?还能临阵脱逃吗?”
元说:“如果你真没把握,就由替你读发言稿,你推说身不适就完了。”
沙舟认真地考虑这个建议,一时沉默下来。过了一会,他问:“你寄去的名单里,并没有台湾代表。怎么现在又有他们了?”
“不是代表,是列席!”
元解释说,这个学会的会经费,是募捐来的。捐款超过五十万元的,可以享受荣誉来宾待遇,能列席会议,并且参加酒会和招待会。他管学者的组织工作,并不过问募捐的事,直到前两天发列席证,才知有台湾人委托东京的代理人捐了款,并且领走了列席证。
那个台湾捐款的人,曾询问过,沙舟先生是否一定来参加会?如果保证沙舟到会,他才认捐。会工作人员告诉他,“先生要捐款,们欢迎,但除规定给赞助者的优待外,不接收任何附加条件。”那人又说,他非常希望亲耳听到沙先生的演讲,他还表示如果沙舟先生由于经费问题席有困难,他愿意负担沙舟本人的全部经费。会工作人员立即告诉他,本会只收为会的捐款,不接收对个人的资助。
元说:“对你这么关心,难没有一目的么?”
沙舟从没想过会有人在海外打他的主意。
元觉得自己的话说重了。补充说:“不是说对你有什么安全上的威胁。但是会不会找麻烦,弄些作呢?所以越想对你的文发言越不放心了。”
沙舟还没回答,车已到了酒会会场的外。
虽然名“欢迎酒会”,请的客人却不仅仅是来参加会的学者。文部省员、通讯社报社的记者、电视台人员、赞助人、后援会……有四五百人,挤满了园深的一座厅。沙舟的文章在本西域史学界,引起了轰元很为自己的朋友骄傲。他领着沙舟四,把他介绍给一个个的熟人,沙舟带来的半盒名片,不一会就送了。他觉得又累、又热,他说:“元君,咱们也找个地方停一会,什么好不好?的肚还空着。”
“好,也觉得该什么了。”
他们挤到长长的台前,顺着次序,用盘装了些生菜、烤、生肉片和鱼片,端了一杯兑了冰的威士忌,躲到一个后边去元一边,一边用看着四周,一发现有熟人可能要走近,就示意沙舟转个方向。免得人一走近又要招呼、介绍、寒暄。人只有一张,说话就顾不上,酒会是有时间限制的,弄不好人家宣布酒会结束,自己肚半截空着,散会后还要找地方荞面条去。
转了几次方向,沙舟直到暗有什么人在一直注视他,他就悄悄朝四外搜寻。睛转到左前方时,果然和一对正盯着他的视线相遇了。但是只一对视对方就躲闪了。追踪看去,只见一件深灰色的式对襟褂一晃,一个微微有驼的后背钻进人群,迅速消失了。
这闪闪避避的迹象,引起了他的觉和好奇心。他装作去加酒,离元,迅速地在厅里搜寻了一圈,走完整个厅再没见到一个穿式服装的人。
他转回时,元已经饱了。这时台上,始了古琴和能的表演。元问沙舟是继续还是去看看?沙舟想到园再搜寻那件对襟褂,便放下盘,随厅。
里很幽静。池旁、树下都有人徜徉憩,各式各样的服装,千奇百怪的饰,把庭园的本风格都冲淡了,可就是没有式服装。
他和元来到台前,看四个本古装优演能乐。声音低沉,作缓慢,沙舟看得很乏味,但他仍象一个学生皮听自己听不懂的数学课,恭恭敬敬把它看完,这时已是十一了。
元问他:“你到底打定主意没有,发言是你自己来还是代劳?”
沙舟说:“明天上午幕式,下午不还有半天闲空吗?再复习一下试试,晚上给你打电话。”
元的家住在上野那边,沙舟不要再坐他的车,登上会的旅游车,回旅馆去。
沙舟的间,在52楼。他取了钥匙,打。灯亮之后,他变了样,细一看,圆桌上多了一个很致的竹篮,篮装满金银两色闪亮的塑料,塑料上用芒果、柑桔、香蕉和一个兰瓜摆一个好月圆的图案,篮系上拴着一个纸片,上边写着:
献给
沙舟先生TFLG
沙舟按铃找来侍,问她这东西谁送来的。
侍说了好长一段话,沙舟部分没听懂。他拿过笔和纸请她写,她写:“一阶,电话、取。”
沙舟总算明了,一楼厅来电话,她取来的,并没见到送礼的人。
沙舟坐到沙发上,对着这一篮神。不一会,他就把一个接一个信息了一条线,用这线勾勒一幅图:
本报纸上发表将邀请学者沙舟到东京赴会的消息。这消息被台北一个组织注意到了。他们觉得沙舟这个人或他所知的某些情况对台北有用,立即派人到本以捐款换来列席证。但他们的目标是沙舟本人,所以提以沙舟到会作为捐款的条件。这个要求被碰回去,他们仍不放心。他们认为沙舟如不能来,最的原因可能是经费困难,于是提愿提供沙舟的一切费用。但会是有章程原则的,又把他们碰了回去。他们抱着侥幸的念还是捐了款。代表报到这一天,特意派冯婉如前来侦,看沙舟是否真到了东京。冯婉如见到了沙舟,回去作了汇报。她的上司仍不放心。亲自到会上验证一下她的情报是否可靠。这个人在酒会上果然见到了沙舟。但因为太急切的观,被沙舟发觉了,于是匆匆逃了会场。逃会场后一分析情况,认为反正被沙舟发觉了,再隐在暗已无意义,便索送这一篮果来,宣布他们存在。并试探一下沙舟的态度,看有没可能进一步和沙舟取得某种联系……
事情想到这,一切都合情合理,再往下可就胡涂了。他们为沙舟这个人下这么本钱图什么?一个研究历史的会有事情报吗?要暗地侦沙舟,偏在一片西装之穿一件褂,就怕他认不来吗?这一篮果到底能试探什么呢?
沙舟还想再探讨下去,但反特说提供的推理知识就这么一,再往深里想就没用了,他气拿起一个芒果,掂了掂,问:“你会炸吗?”
他撕皮、狠狠地咬了,芒果没炸,味很好,但过后他更觉饿来了,才想起在酒会上并没多少东西,就又了一个柑
第二天幕式只用了两个时,十一就散会了。沙舟昨晚上很晚才睡着。脑袋一直发晕。他想散散步,在外边找个地方,再好好睡一觉,下午读发言稿。
他从旅馆后去,穿过马路往西新宿车站方向走。昨天赴酒会时曾从那里经过,似乎看见有几家铺。一路上他随便浏览着商店的橱窗。馆现在又添了新样,凡定食的,都好几份样品,标上价钱,用塑料纸罩好摆在橱窗里,既引你的食,又便于你根据自己的财选择。沙舟看过几家,不是觉得过于菜肴清淡,就是色太艳,象塑料的假。决定还是找一家华料理店较保险。他来到个十字路,正考虑往那一侧走,冯婉如手提着,轻轻爽爽从左边走来了。她见沙舟,站住了
“冯士!”沙舟笑,“真巧,又碰见了。”
“还有更巧的,刚刚看了这份报!”
冯婉如打,从里边抽一叠报纸,举起来摇了摇。
沙舟问:“有什么新闻吗?”
冯婉如翻一页,送到沙舟面前,上边印着沙舟的照片、和四分之一版面的介绍文章。

冯婉如说:“看了对您生平的介绍,作为人为你到骄傲。一篇论文就否定了本人几十来认为不可摇的结论,真给人争气。”
沙舟说:“只是在一个问题上改变了那位权威人士的论断,别的许多方面,人家还是很有就的,科学么,总是在后人修正前人谬误前进。”
冯婉如说:“您谦虚了,如果有机会,很想多向您请。”
沙舟看了她一说:“不敢当,同乡么,有机会多谈谈。”
冯婉如说:“太谢了。您现在上哪去?要帮您作什么么?”
想找个店去,不用劳您,自己去找就是了。”
“这边有个‘淮扬春’,”冯婉如笑了笑说,“颇有名气。而且是亲陆的华侨的,去那里您也放心些。”
沙舟说:“在外还分这个么?只要店,一样去!”
冯婉如说:“您真爽,好,再见。”
沙舟走没有多远、就后悔刚才说话冒失了。他碰到第一家商店,招牌上果然涂了个他看着极反的标志。他这才明冯婉如说明“淮扬春”倾向的目的。
这个人到底什么来路?
“淮扬春”就在十几步外的左侧。本式铺,修了个牌楼式的脸,横匾漆金字,是去画展的一位北京画家新写的。店堂不,只放了两张圆桌和三组“车座”。天板上吊着五盏灯,两面墙上悬了二三幅画。迎面墙上一架镜框,是***同志接见华侨代表幅彩色照片。这家店没有样品在橱窗陈列,墙上却着菜谱,“清蒸鲥鱼”,“鳝糊”,“桂肉”等江苏菜。另有两个单条,写着“三鲜饺”“苏州汤面”。三鲜饺二百元一份,汤面三百元一碗。沙舟一看,心想怎么会这么便宜?因为他住的旅馆里,也有个华料理餐厅,那里的客是七千元一份。老实说,在那三顿够他在的伙食费。旅费和住宿由会承担,伙食费是自己向家实报实销的。沙舟暗自决定,今后决不在旅馆了。便找一个车座坐下来。
一位穿喇叭袖、圆襟、扎裙巾的服务员笑嘻嘻地走近,用语问:“您来了,要一什么?”
沙舟说:“一碗汤面。”
“是了,一碗汤面。”
说完,服务员还不走,象是还等他继续要。沙舟说:“谢谢,就是一碗汤面。”
服务员笑了,说了几句语,可沙舟听不懂,问她。
“您能说文吗?”
服务员说:“噢,有面,没有菜,不好!”
沙舟问:“?面里没有菜吗?”
这时从店后走来一位穿绸长衫、鞋,四十多岁,文质彬彬的男人。离桌三五步远、定睛看了一看,问:“您是沙舟先生吧!”
沙舟连忙起身说:“是的,不敢问,您……”
店店主,盛远,”盛远送上名片说,“今早才在报上看见您的照片和介绍,恭喜您的文章为祖!”
沙舟看名片上印着,盛远还是华侨总会的部,忙伸手去说:“盛先生热心侨务,非常敬佩。”
远说:“自己人到家了,还坐在这什么?后边坐吧!”
沙舟说:“随便东西,下午还有事,不打扰了!”
远说:“那陪您一杯酒!”
远吩咐了服务员几句话,便在沙舟对面坐下来。笑着说:“午随便,晚上有空,为您洗尘,不知肯不肯赏?”
沙舟说:“初次见面怎么好叨扰呢?”
远说:“在海外住久了,见到故乡来的人就分外的亲。听您说话是北京人,父亲和都在北京生的。家乡。能够幸会,总想听听乡音叙叙乡情,在总方便一嘛!”
沙舟问:“您原来住哪里?”
远说:“住西单石虎胡同,先祖在邮传部当差。邮传部就在六部北边,去,看到已经改作育局和文化局的办楼了。还得到文化局同志的允许,到里边照了几张相,拿回来给家父看。他说文化局食堂,倒还是当邮传部的旧呢!”
服务员送上啤酒,两人了一两杯。沙舟想起冯婉如的话,便问:“听说在东京作生意的华侨商店,还有不同的倾向,那顾客有分别吗?”
远说:“少数人还有抱着过时的观念的。但多数人是不分彼此,都是人吗!台湾迟早还不是要和陆统一?把***同志接见们的照片挂在正,表明的立场。可不论哪方面来的同胞,全欢迎。”
沙舟说:“华侨同胞、有特殊条件,应当多为祖统一尽一分量,您这种态度。”
远说:“尽自己量去。总会有好结果。昨天晚上有位台湾同胞到酒,进来时一副丧气样,陪他谈了谈,思想通了,临去时高高兴兴,今天还特别派人给送了一把来致谢,您瞧,这就诚能人。”
沙舟说:“欧?”
远以为他不相信,立刻转身到柜台后连瓶一起抱来了一束鲜,是衬了绿叶的两色玫瑰,吊着一个纸签,上写。“远先生清供,TFLG。”
沙舟忙问:“您和这位先生熟识吗?”
远说:“只见过一面。”
沙舟问:“您知他的来历?”
远说:“只知他是从台湾来的游客,一周前才到东京。问他在哪一界恭喜?他说书。”
沙舟说:“收到一篮果,签名也是这几个字。”
远说:“他可没谈到给你送果的事!”
沙舟问:“昨晚他和您谈了些什么呢?”
远说,昨晚七钟左右,这位先生进了店。进来时就带了几分酒意了。他先站着,看看菜谱,等转身看到***同志接见华侨的这张照片时,说:“噢,你们是陆那边的。”说后扭身要走,盛远拦住说:“陆也好,台湾也好,不都是吗!为什么这么见外?”那人一笑,就坐下来,要了二两茅台,一盘香酥,一份煮,就自斟自饮闷酒。因为这时已过了,隔不远的一条街伎町,是有名的“堕落区”,这条街就格外冷清。店没有别的客人,盛远便替他斟了杯酒,和他搭讪。
“听您这音,也是北方人?”
“祖籍广东,先祖在天津落了户,作进生意。是在北京长的,学在汇文学住校,学在船板胡同汇文,学在燕京。”
“现在呢?”
无家家!”那人摇摇酒说,“狐死首丘,不论在哪住,都把窗向着陆的那间屋选作卧室,相信,这样作梦才能作到还乡梦。”
远说:“也是这样,近几来,旅游一次,每次都回北京。其实,北京已经没有亲属了,连老朋友也没几个。可只要在北京街上走走,换上部服挤几回汽车,遛两条胡同,甚至跟馆的服务员拌几句,跟百货司店员吵几句架,就又觉着自己是个人了。”
“有机会这么走,不容易!”
“其实,回去还是看见的好事多。前回去街上还一片沙沙的泥砖和油油的柏油路,去回去住户的窗前屋后种上了,今再去,嘿,有了街心园了。前回去看见有个户拉三觉着以前活泛了;去回去就见到了农民着自己的拖拉机往城里来西瓜;今呢,在东单看见一溜三辆旅游车,写着‘个户旅行汽车,唐山、天津、北京三游!’您说,这新月异?的方面更说不完了!别的不说,就讲北京新建的这几个住宅区吧!以前的肃王坟,现在劲松,楼起来了!西便,那是上云观雇驴的地方,现在也是住宅区,楼起来了,还有……”
“那是人家。人家过苦、玩过命,如今得了善果,应该应分!有咱什么?”那人又酒,叹了气。
“您这话就有离弦了不是!人家是谁?!咱是谁?人!跟您说句己话,祖上在前清也是赫赫有名的名臣,的亲戚在镇反的时候没少受罪,一句话,共产党当了权,有不少损失。也骂过他们,以前过誓,决不跟他们接触。觉着要是不革命,总不致于落到这份上,再损也不致于当店掌柜的!”
“可听您刚才那气,倒象洗过脑的!”
“没错,洗了脑了,是自己洗的。这几陆上来的人多了,跟他们谈的多些,也看了他们送的书报,忽然琢磨透一个理:改朝换代,自古有之,只要改的对家对民族有好,个人进退算什么的?炎黄孙为为民作这么牺牲有何可怨呢?不是说新样样都好,‘*****’,了多少缺德事,共产党自己都彻底否定了!不管新有多少缺,有两样事您总不能不服,一、那院没乞丐,没有歌伎町,没有社会作人肉买良为、诲诲盗;二、人在洋人面前再也不矮一。外人不能在横行了,辛格、尼克松、里根,要商量事你先上来。你来去咱们平起平坐。朱建华跳得高,排球打得好,你得升旗,你得奏义勇进行曲,这就扬眉气!说您哪,犯不上为自己一事犯愁,吗放着宽不想想窄。佛家云,境由心造,退一步海阔天空……”
正说到这里,一位二十多岁的士推走了进来。朝那老人看了看,:“老,您离会场怎么也不说一声,害得一顿好找。了,回去吧。”
她替老人付了帐,扶他上了外等着的租汽车,匆匆走了。今早上就人送来这束
沙舟问:“那人是不是穿着黄裙,鸭蛋脸,荷叶?”
远说:“是的,她自称姓冯。您也认识?”
沙舟说:“这位认得。那位老先生或许也见过。”
远说:“那昨晚上您要在这就好了。他打听的事。您得多。能介绍得更好些。”
远说要去忙他自己的事。沙舟久久地在脑里思忖这两个台湾人,总觉着有古怪
回到旅馆,脱去上,急忙上午睡。借着酒劲倒是睡着了,可睡着跟醒着差不多,脑哄哄,人影恍惚,总有那两个台湾人纠缠。睡了约半个时醒了,醒后没睡时脑还昏沉。他知再也睡不着了,就到卫生间用稍凉些的冲了个澡,然后披上睡读发言稿。不念还好,这一念才知二十多天的功夫费了,那熟练劲坐了趟飞机全跑了。读起来别别扭扭,结结情呆板,连重音都找不着地方!看样这丑要了。
一次读不顺,从另读,越读越不顺。他又急又气,懊丧的把稿一扔说:“算了!脆请元去读!”
电话铃响了。
一听就是冯婉如。
“是沙舟先生吗?”
“是的,您是冯姐?”
“打扰您了,有事求您,不知您方便不方便?”
“尽而为,什么事?”
“家父也在东京,看到报上的介绍,对您十分景仰,很希望能见到您,不知对你是否方便?”
沙舟心想:来了!这件事不了,是绝对不得安静了。就说:“同胞相会,喜的事,能有什么不便呢?”
“您看,什么时候合适?”
沙舟想,是吉是凶、早晚总要亮底,还是早个究竟好。反正稿是念不了,便说:“今天就好。”
“什么地方呢?到您那去也可以,或者在街上找个地方更方便。”
“一切遵命。”
“就在淮扬春好不好?那里您算是熟地方了。”
“可以。”
“四钟,们在这恭候。”
沙舟看看表,已是三二十分了。知他们是一切安排好了才打电话的。
沙舟心情有些紧张。许多反特故事片的惊险镜又一下都推到他前来了。“鸿宴”,“人计”,秘密架、收买、摄影录相、伪造新闻……马上毁约还来得及。

可又一想央号召海峡两岸多流,多了解,促进统一业,现在机会送到上,临阵逃脱,自己算什么共产党员呢?不论哪一边,总还是好人多吧!
他走到淮扬春时,紧张的心情就丢掉半了。只有盛远一人在迎接他。
“他们在屋里,”盛远说,“您放心,在决不会现不愉的事。论人数咱们也二二,至少势均敌。”
远说的屋里,不是营业厅,是他的后楼上,那里有一间纯粹式的客厅。天津地毯,木家铜痰筒,细瓷茶,迎连三上供着地地财神,两旁撒金地对联,写的是“陶朱事业、管遗风”。
听到步声,冯婉如就扶着一位六十外、神疲惫、面色潮的老人迎了来。老人上身穿的正是那件灰哔叽对襟褂,卷着,下身是西服、圆布鞋。
冯婉如介绍说:“这是家父。”
说:“冯良冀!”
沙舟说:“们好像见过了!”
“见过见过!”冯良冀笑,“看您的时间长些,您看到的时间短,因为当时正有心事,回避了,请原谅。”
进到屋,分两边挨次序坐下。盛远不用侍者,自己用盖碗沏了茶,捧到了各人面前。
冯良冀笑:“在报上看到对您的介绍。您是自修自学,功名就的。受了那么多磨难、刚刚洗清冤情,就写功的论文来,为炎黄孙争十分佩服!”
沙舟说:“谢谢,粉碎‘***’后,共产党实行拨反正策,把多少的冤案、积案都理清了,改正了。全人民都意气风发,争着为家、为人民个人命运是随着家命运兴旺而兴旺的!”
“好,好,为您高兴,也为们民族高兴,盛先生说的对,那天晚上他对说,海峡两岸着兴旺才好!哪边好了,都是人的福气,服这句话。”
闲谈了几句,冯良冀饮着茶,脸上沉思的模样。
沙舟便问:“老先生约会面,想必有所见。”
冯良冀笑笑说:“没什么事,北平久了,多次在梦里看见它,可总也看不清楚。报上说您久在北京,想请您给讲讲北、北京!”
“这有什么不行呢?可北京这么,从哪讲起?”
食住行!北京还有人穿褂吗?”
“这两士们穿了。男的还没有,有也是在戏台上。”
“汇文学还有吗?”
“有,改名二十六。”
“汇文学呢?在盔甲厂,城墙根底下。从五老胡同穿过去,那个胡同有个铺、名的苏合丸。”
“没了,没了,盔甲厂那边盖现在的北京车站了!”
“东单牌楼听说也拆了?”
“单牌楼,四牌楼全拆了。单牌楼拆了以后,曾经在陶然亭园又树了起来,‘*****’**一句话,又把它从那拆掉了!”
“唉,东单牌楼北边有个三星餐厅,是西班牙人的,在平安电影院界壁。平安当专演片,可设备差。”
“三星的还有,以前过一阵馆,后来又改什么司的办楼,现在弄不清又改什么了。平安倒还有,童电影院了。”
“那东单飞机场呢?”
“现在是个园。有一部分作了育场。”
“飞机场东边,马路北有家专脂油饼的,掌柜山东人,在那来,连书都是油烟味,还有吗?”
“有,可不脂油饼了。”
“东安市场的豆徐呢?”
“没了,东安市场重新建过,东来顺盖了新的楼!”
“那摊也撤了吗?那个摊的羊肉馅饼全城第一,东来顺的东家,就摆那摊起家,他发了财,不忘本,还留着这个摊,切涮羊肉的肉片剩下肉拿来作馅,不收利润……”
说着说着,停了话声,老人双手捂上脸,看泪从指缝里渗了来。沙舟惊住了,不知说什么好。冯婉如走过去,把一条手帕给老人说:“,别这样。”
“梦!梦!自打过了六十岁,一作梦就在这几个地方转。”冯良冀象个孩似的,擦着泪,唏嘘说,“三十八北京三十八了!北京没有,还是北京!没了北京,可就不是了……哎哎。”
沙舟说:“你别心窄,方便的时候,您可以去看看,现在策很宽……”
“听说了!也有回去过的。”
“是,您也可以回去看看。”
冯良冀把狠狠的摇了摇,不再说什么。盛远立刻找些别的话,把话岔。盛远讲不久前到本来演的京剧团,说李元春的猴戏把本人看了。又说北京人艺来演“茶馆”第二天,许多华侨不约而同的都穿起旗袍来,有人建议盛远在东京式的茶馆,服务员一律穿长袍,掌柜的着马褂。茶馆名字“老舍”。
冯良冀说:“台湾报上说老舍死了,不信,老舍写了不少说新好话的作品呀,后来,后来证明是真的!想,要连老舍这样的知识分还容不得……”
冯婉如装作送,过去推了老人一把,老人愣了一下,把话停住了。
“是‘***’犯的罪过!”沙舟说,“‘***’们都审判了!”
“是的,是的!说实在的,你们得不错,们不少人很到安慰!”
远说:“新领导掌权,会越来越好。”
“是的,好就好。不管哪边弄得好,都是人的福气,相信。不然也不到本来。”
沙舟疑问的“?”了一声。
冯良冀勉笑笑说:“您不知,这里有个缘故。有个把兄弟,也沙舟,是跟吴文藻、费孝通先生学社会学的。那时候的社会学括少数民族的历史、风习。他跟费先生去贵州苗山作过查,还随曾昭先生去过凉山。他自己希望去新疆研究西域史。所以,所以在本报上看到您的名字,误以为就是他了!想尽办法要促他来,想见见他,想亲耳听听他的学术演讲,在台湾总惦着他,到昨天才知,您是另一个沙舟!估计,估计,送去那篮果一定把您弄懵了!那是您来之前定下的,您别见怪。”
远说:“都是学者,哪一个沙舟先生取得绩咱们都高兴是不是!您没见着那一位,送给这一位也一样不是?”
冯良冀说:“那当然,那当然,明天沙舟先生演讲,一定恭恭敬敬的去听。”
沙舟说:“谢谢您,不过不是西域史的,这是兴之所至写的东西,虽有发现,但价值不,只怕您听了失望!”
冯良冀说:“,您从学徒,1949后才跳级进学,此后又了多非本行的工作,仅仅这么几就取得如许绩。令人高兴,令人欣慰。”
沙舟说:“回去,一定打听一下另一位沙舟先生的下落,有机会时让他给你去信,既是费先生的学生,跟费先生打听,他总会知想他的就一定会。”
冯良冀问:“费先生还好吗?听说他不久前到英讲学去了,他身还行吗?以前在贵州爬山,他就要手拿个气筒不断给自己打气的!”
“您认识费先生?”
“不认识,不认识。听说,听那个沙舟说的。”
服务员进来报告,酒菜已经摆好了。盛远就让家到隔壁席。席间,冯良冀了几杯茅台,脸上有了色,心情、兴致也好了些了。便问沙舟,灯市有一家酒店,专牌“绿豆烧”,现在还有没有?从“绿豆烧”说到“莲”、又由莲说到茅台。他说早到贵茅台肉是享受,茅台有清茅赖茅之分……沙舟对于酒是外行,而且没到过贵州,就只有听他介绍。说过酒,又说戏。他说李元春的猴戏他没看到。台湾的猴戏不行,看猴要看郝振楼,最次也得是李万春。李万春是跟载涛学的,有传授。这冯老人原来是个戏,盛远也会拉会唱,说得高兴,盛远拿弦来,冯良冀唱了一段“坐”,真正余派,苍老醇厚。可惜悲凉了
家要沙舟唱。沙舟不会唱京戏,想了半天,皮说:“唱个吧!这歌是时候学的,因为就一句词,所以没忘。”
他唱的是“团结就是量!”这个歌冯良冀也会唱。又因为这是借用的一首欧洲民歌的曲,这曲冯婉如、盛远也熟悉,所以沙舟刚唱了两句,三个人就都跟着哼。起初是轻轻的哼,慢慢的就声合唱,引得两个送菜的服务员也笑嘻嘻的站在看,唱完六个人一块鼓掌。脸上通通,心里热烘烘,那惕、拘谨、猜疑的影从这终于消散了。
分别的时候,冯婉如了车。想把沙舟送回旅馆,她们父再回去。沙舟推辞。冯良冀说:“你先坐车到旅馆们,陪沙舟先生走几步。”
汽车走了。他们俩走了一段,冯良冀说:“沙舟先生,有件事想求你帮忙。不知方便不方便?”
沙舟说:“您请讲。”
冯良冀说:“说来话长,咱们长话短说。所以非来东京见那位沙舟不可,是因为欠着他一笔债务。人老了,没时间再等了,不能背着债上间,想把这笔款托您带给他,或者买图书资料、办机器由您转。”
沙舟说:“老先生,并不知那位沙舟在哪里。要找不到他呢?要是他不在了呢?”
冯良冀说:“您转赠给学校、研究所,家就是了。”
沙舟说:“太仓卒了,您让考虑一下,再答复您可以吗?”
冯良冀答应说:“可以,,这也许太不自量了。”黯然的神色。
他俩走到旅馆,冯婉如从停在路边的车里钻来招呼说:“,沙舟先生到了,您上车吧。”
冯良冀伸手来告别,说:“祝您一顺百顺、发达兴旺!”急急钻进车,沙舟冲他摇摇手,对冯婉如说:“您告诉老人家。回去立刻找费先生打听沙舟的下落,打听到马上写信告诉您,您能不能留下个香港或本的朋友的地址,请他把消息转告您!”
冯婉如说:“好的,现在不方便,明天打电话和您商量好了。”
沙舟回到旅馆,觉得天更神了。他知这样是睡不着觉的,便索坐在灯下读稿。这回读得非常顺,那熟练顺溜劲又回来了。他打电话告诉元,明天的发言他自己来。
沙舟第二天发言非常功。他一上台,就看见冯良冀穿着褂,坐在一个角落里,连连向他举了举手。演讲完了,在掌声走下台时,冯良冀远远的双手抱拳、拱了三拱,散会后沙舟到找他,他却不知去向了。
整整两天,电话都没来。沙舟临离东京的一天晚上,服务员从进一封信来。
从字迹看,是人写的:
“……听了您的演讲,家父很高兴。写信给您,衷心的祝贺,他说,容虽说不上有什么重发现,但由此可见学术空气之发达纯正。知这一行还有人,而且远以前有组织、有就,他就放心了。”
“这次到东京,多次打扰您,非常抱歉。想来您会谅老人的苦衷。”
“至于寻找另一个沙舟之事,您不必徒劳去麻烦费授了。据所知,家父并没有一个盟弟沙舟,费老也没这样一个学生。费老可能有过另一个学生,天资聪慧,学业有,本来对他抱很希望。后来,由于复杂的历史进程、和他本人的懦弱糊涂,作了件难为他人原谅,也不被他自己原谅的事。他从此离了费老,离了正常的生活轨,他写文章、生意攒下不少钱,钱越多他越发觉得心里发空,以至后半生总于自怨自艾和自抱自弃的状态。有心会见同行而无勇气,存意报效自赎而少魄,便作些可笑的举来。上一代人的许多思想,非所能理解,略作介绍,以释疑团。不管可怜也好,可笑也好,念其迈昏庸,来无多,您总会原谅的。种种原因,不便以真实名姓奉告,那临时借用的称号也不必再重复了。祝您有更就、更灿烂的前途。祖统一可期,想来们这代人,当不会重演这种悲剧了!”
沙舟急忙打电话找盛远,问他可知冯氏父住址,盛远说:“走了,回台北了,昨天在羽田机场来过一个告别电话。”
84.9.6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