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仁春风得意地走在琉璃厂街上,陈福庆隔着窗户看见他过来,忙不迭地从慧远阁跑去打招呼:“宋会长,您下在琉璃厂可就数您了,维持会长,还是本人封的,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往后们慧远阁有事还得靠您罩着。”
“哪里哪里,回见。”宋下没停,直奔荣宝斋。进了铺,他四扫视了一遍:“东家没来?”
伙计们都装作没听见,各自忙着手里的事。宋仁过去问李山东:“东家哪去了?”
“哟,宋会长,东家可不归管,不就是个伙计吗?”李山东没好气地说
仁恼怒起来:“你……”
徐海怕李山东惹事,赶紧接过话来:“东家了。”
了?”宋仁微微一愣,“怎么也没打个招呼?什么时候回来?”
“没听说。”
“嘿,怎么这么不巧,井上先生那都答应了……”宋仁自言自语着往外走。
王仁山从后进来:“仁,先别走,铺里的事咱们得商量商量。”
仁已经到了,他回过来:“嗨,还商量什么呀,您瞧着办吧。”说着,左槛。不一会,宋仁又折回来,他探进半个脑袋:“经理,这两天维持会那边事多,就先不过来了。”
王仁山无可何地摇摇:“这是着了什么魔了?”
回到虎坊桥的地区维持会办,宋仁不禁长叹一声:“唉!”
皮正在屋里闲坐着,他凑过来:“会长,您去的时候好好的,怎么一回来就唉声叹气的?”
仁愁眉苦脸:“嗨!井上先生托传个话,他午要约们东家都答应了,可东家又不在,让怎么跟井上先生代呀?”
仁还没想好该怎么代,井上村已经进来了,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本士兵。宋仁和橘皮赶紧起身鞠躬。
“宋先生,约好了吗?”井上村
仁哈哈腰,满脸尴尬:“井上先生,对不住您,们东家今天不在。”
?”井上村思索了片刻,从袋里掏一张单,“那只好改再说了,宋先生,找你还有别的事,请你仔细看一看,这上面列的字画,你要尽找到。”
仁接过单迅速地扫了一,脸上惊讶的表情。
井上村注视着宋仁:“请把此事办好,对你的忠诚,们会给予回报,你明吗?”
仁鞠躬:“,一定尽。”
送走了井上村,橘皮搭讪着:“会长,不认字,那上写着什么呀?”
仁不耐烦地挥挥手:“去,没你的事。”
“嗨,说,刚才这还替您说话呢,怎么遇到好就没了?”橘到挺纳闷。
让伙计们从南京全部撤回来的电报发去半个多月了,到现在,连一个人影都没见着,本人已经占领了南京城,民间不断传来疯狂杀人的消息,和张喜又联络不上,张幼林如热锅上的蚂蚁,寝食不安。明岸法师又接连写来两封信催促,何佳碧判断,老法师这么急着他过去,必有要事,张幼林这才启程去了潭柘寺。
到潭柘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在阵阵暮鼓声,僧人们排着队依次走进殿,不一会,殿里传来优的诵经声。
张幼林在一棵古松下等待了片刻,明岸法师从殿旁的甬走过来,张幼林迎上去:“法师!”
“阿弥陀佛,张先生,你可算来了。”明岸法师双手合十。
张幼林还礼:“您急着来,有什么事?”
明岸法师稍有犹豫:“没什么事……不过是想让你在寺里住数,如何?”
张幼林松了气:“多谢法师垂,这里是另一番世界,耳闻晨钟暮鼓和师父们的诵经声,能暂时忘却心的烦恼。”
两人说着话,向寺院深走去。
“法师,从上次在法源寺为家佛事遇见您到现在,又是十多过去了,人生如梦很羡慕您,选择了皈依佛祖,过着世外桃源的清净,了却了很多烦心的事。”
明岸法师微笑着:“烦心的事该是你的,到来还得找你,这都是因缘所致,躲是躲不掉的,其实,无论喜与忧,只要心不为之所,二者就没有什么区别。”
张幼林思索了半晌,摇摇:“这太难了,是个俗人,到不了这样的境界,本人一来,荣宝斋的诸多变故已经把弄得七荤八素了。”
世之举步维艰,你也不容易。”明岸法师叹着。
“没办法,混吧!”天色渐渐暗下来,张幼林侧目看着身边须发皆的老法师,不觉心,“法师,秋月在过得挺富裕,伊万在纽约了一家银行,他们又生了一个,要不是打仗,原本秋月打算回来看看。”
“一切随缘。”明岸法师手数念珠,心静如
张幼林原本就是个散淡之人,潭柘寺在群山环抱之,远离俗世尘嚣,他仿佛进了另一个世界,也暂时忘却了心的烦恼,铺里的事就全由王仁山支应了。
车由于战事途停驶,伙计们步行回到北平,王仁山的心放下了一半。又过了十来天,终于有熟人从南京辗转传来了消息:荣宝斋南京分店毁于战,张喜和宋栓在店里坚守,没能逃来。听到这个噩耗,王仁山一下惊呆了,良久之后才回过神来,他放声哭:“喜、宋栓,的好兄弟,你们这是何苦,什么也没有命重要……”
东家张幼林不在,王仁山就自己主了,他决定荣宝斋拿重金抚恤张喜和宋栓的家属,还派几个伙计到张喜和宋栓的家里帮助料理后事。为这两个人的死亡,全店的员工都很悲,毕竟荣宝斋没过这种事,一下就死了两个人,还是非正常死亡。
仁倒是很高兴,他琢磨着,张喜和宋栓已经不在了,那么,下除了王仁山,他宋仁就是荣宝斋名副其实的二掌柜了——王仁山虽说是个经理,可他和仁是无法的,还兼着差呢,好歹是地区的维持会长,本人再横也得给,不然谁替他们维持?
近来宋仁长了脾气,时常在铺里对伙计们吆三四,横挑鼻竖挑,弄得像徐海这样胆的伙计见着他就像耗见了猫,恨不得钻进柜台里藏起来。不知从哪天始,王仁山也变得客气了,不但不再给他派活,甚至有时看见他进来,还把后院北屋主来,自个找地方该吗去,这使宋到心情很愉,认为王仁山还算是个较懂事的人。
仁又检查了一下井上村给自己的书画目录,有些事已经办了,可最难整的还是陈福庆的《四明山居图》,那是慧远阁的镇店之宝,陈福庆能轻易拿来吗?
仁苦思冥想了半天也没琢磨个好办法,看看天色已晚,待会丰泽园还有个局,想到这个局,宋仁不觉又愉起来:现如今,琉璃厂一条街上的都得拿咱当供着。前两天西的“翠云阁”画店刚刚易了主,新东家铺还没张就上赶着请宋,对这类局宋仁有经验,说是,谁缺那顿?酒至三巡,菜过五味之后节目才真正始呢,按这类程序,新东家的里没有一百块洋就别想拿手……
仁顺手打了桌上他刚抱回来的收音机,里面正在播放梅兰芳的《贵妃醉酒》:“……想你当初进之时,你娘娘怎生待你,何等你?至今你忘恩负义,人倒在鞧千驾上……”他闭着睛摇晃脑地跟着戏文哼哼起来,赵三龙从路过,他好奇地探往里看了看,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仁睁睛:“账结啦?”
“山东正结着呢。”赵三龙惊奇地看着收音机,还伸手摸了摸,“这是啥东西?”
仁推赵三龙的手:“别,这话匣,金贵着呢。”
“这玩意真神了,把那么一戏台都装里面了,您哪来的?”
本人送的,人家看得起咱荣宝斋。”宋仁语重心长,“三龙,告诉你,本人也是人,你对他们客客气气,有事就帮一把,人家呢,也不会给你亏,这礼尚往来……”
璐踱进来,身斜靠在桌边,伸手把收音机关了,挑衅地看着他:“宋经理,过得够滋润的,上班时间不,听起戏来啦?”
仁下意识地站起来,他从张璐的神里读了某种不祥的东西。这位少东家虽说是清华毕业的,但可不是文弱书生,他从就跟他爹练武,长得膀腰圆,谁知今天哪根筋不对了,再者说了,人家毕竟是少东家,荣宝斋这铺早晚是他的,这位能不惹还是不要惹。
仁勉笑容:“少东家,您坐,您坐,给您请王经理去……”宋仁赶紧逃走了。
王仁山进来的时候,张璐还在活手腕,他愤愤地说:“王经理,真想抽宋仁这孙。”
王仁山摆摆手:“少东家,不值当,别为这么个东西脏了你的手,你……有事?”
璐关上,他看着王仁山,言又止。
王仁山给他倒了碗茶:“少东家,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璐接过茶碗:“王经理,实不相瞒,有个同学城参加了抗游击队,想让帮着枪伤的铺里转了转,根本没有,本人都控制起来了,您能帮着想想办法吗?”
王仁山抬看了一窗外:“,这可是掉脑袋的事。”他沉思了片刻,“你什么时候回来?”
璐摇摇:“不知去潭柘寺看过一次,好像是明岸法师没让回来。”
王仁山:“璐,这件事非同可,你容想想。”
明岸法师一直把张幼林留到腊月二十三,在寺里过完了才放他回去。临走那天,明岸法师把张幼林送了很远,分手的时候,张幼林不禁回首仰望,心一些留恋:“世之难得有这样安静的地方!”
明岸法师依旧是语平和:“心净则佛土净。”
“在寺里这些把那些事本上想明了,就像您说的,一切随缘吧。”
“真能到事事随缘,也就自在了。”明岸法师停顿了片刻说,“幼林,你来,是让你躲避一场杀身之祸。”
张幼林一下惊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杀身之祸?为什么?”
“很你就会知了,多保重吧。”
张幼林疑惑地上了车,和明岸法师挥手告别,明岸法师一直望着汽车在山间的拐弯消失,才缓步离去。
在汽车里,老安把一摞报纸递给张幼林:“先生,这是这些给您攒下的。”
张幼林接过报纸翻看着:“家里都好吗?”
“太太、少都挺好。”
“铺那边呢?”
“王经理照应着,宋经理净往维持会跑,别的照旧。”
突然,张幼林翻报纸的手停住了,他的脸上现惊异的表情。只见报纸上,醒目的标题赫然写着“康复器械夹带违禁品,济慈医院院长潘文安被枪决”。
张幼林的前一,险些晕倒,他紧紧地抓住了座位旁的把手,泪夺眶而……
原来,张幼林和潘文安在六店见面的时候,明岸法师正在禅定之,他早已不是当的杨宪了,经过几十潜心修行,他已经证到了极高的境界,对世间万洞若观。在禅定之明岸法师看到了这件事的结果,潘文安命必有此劫,他救不了,而张幼林倒是还能躲过去,于是明岸法师修书唤他到寺住,助他躲过此劫。
明岸法师送走张幼林后,自知来无多,他再次外云游,最后在终南山的净业寺含笑圆寂,七后肉身化,得五彩舍利数百枚,被信众供、珍藏。
璐踌躇良久,还是走进了父亲的书,他在张幼林的身边坐下:“,有件事想了好些了,还是得跟您说。”
张幼林放下手的书:“是寻的事吧?王经理跟说了。”
璐皱着眉:“想了好多办法,都不行,看来只能靠您了。”
璐,这是掉脑袋的事,你跟谁也不要再提了。”张幼林语词严厉。
璐诧异地看着父亲:“您……”
张幼林叹了气:“唉,咱们张家人丁不旺,下就你这么一根独苗,说什么也不能有闪失……”
张幼林的话还没说完,用人推:“老,岳夫来了,在客厅里等着呢。”
张幼林站起身:“马上过去。”
璐也要跟着去,被张幼林拦下了:“不是跟你说了吗,这事你就别再掺和了。”
张幼林换了件裳来到客厅,岳明春微笑着:“张先生,您找什么,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张幼林在岳明春的对面坐下:“要是这样就省得再说了。”
“王经理跟念叨过,一时也没琢磨来。”岳明春摇了摇
到了吗?”
“现的没有,不过可以拿来,可就是不好往外带,本人控制得太严了。”
倒有个想法。”张幼林压低了声音,“在没辙的时候,用松烟墨给朋友止过血,咱能不能把枪伤的加在墨里带去?”
“墨里藏?”岳明春皱起了眉
“《本纲目》里有‘墨’之说,的意思是以荣宝斋的名义个制墨作坊,把混在墨里。”
岳明春恍然悟:“这倒是个好主意,荣宝斋制墨是名正言顺的事,不会引起疑,回再查查《本纲目》,琢磨一下加些什么进去。”

“此事不可外传。”张幼林叮嘱着。
岳明春会心地一笑:“放心,懂。”
晌午过了午,宋仁才慢悠悠地踱进了荣宝斋,他在后院逛了一圈,又到北屋眯瞪了一觉,午烤肉多了,里直渴,他这才懒洋洋地爬起来,给自己泡了一壶香四溢的铁观音,端着紫砂壶去了前厅。
里没有客人,宋仁坐在椅着茶,他四看了看,发现少了个人,于是拖着长腔问:“经理,这些怎么没见着三龙,他吗去了?”
“噢,东家让他。”王仁山边记账边回答。
仁翻了翻睛:“还是私事?可不能在铺里拿着工钱,给他私活。”
王仁山抬起,还没来得及,李山东已经凑过去了:“副经理,您整天往维持会跑,为维持会办事,就不在铺里拿工钱了,是吧?”
仁被李山东噎得涨了脸,他正寻思着怎么收拾李山东,一旁整理柜台的伙计启贤一本正经地说:“副经理,您近来可是跟从前不一样了。”
“你觉着,跟从前不一样了?”宋仁的注意转移了。
李山东抢着回答:“自打本人进了城,有人连走,都这样……”
他夸张地画起来,学着螃蟹的样,横着走。
任启贤也撅起了哈腰的,里念叨着:“太……太君……”
家一阵哄笑,宋仁气坏了,他“腾”地站起来,手一带,紫砂壶“”的一声掉在地上摔碎了。
李山东收住笑容:“得,得,您别跟茶壶砸筏,这铺里的东西可都是东家置办的。”
徐海拿来笤帚,李山东接了过去,他在宋仁的底下扫着碎壶碴:“宋会长,您让让,您让让……”
仁气急败坏,他恶狠狠地瞪着伙计们:“家听着,以前的事不计较,就算过去了,往后说话都留神,李山东,要是再听你话里带刺,可别怪不仗义。”
里一时鸦雀无声,宋仁见压住了阵,又坐回到椅上,不知在吩咐谁:“沏茶!”
伙计们你看看看看你,都站着没,宋仁暴跳如雷:“哼,敢耍?这是跟本人板,还反了不?”
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谁反了?”张幼林迈进了槛,他看了看众人,话里,“咱是买人,、赚钱家糊是咱的本分,没事别在铺里扯闲篇,今说明,谁要是嫌荣宝斋的庙盛不下他,趁早另谋高就,张幼林不耽误他的前程。”
都不言语了,李山东瞟着宋仁,宋仁狠狠地瞪了他一
王仁山走过来:“东家,制墨的事怎么样了?”
仁也赶紧搭讪着:“东家,您有事就吩咐,去办。”
张幼林打量着宋仁没好气地说:“也得抓得着你,这些你正经在铺里待了吗?”
“嗨,维持会那边不是事多嘛。”
“好,那边事多你就先忙去,铺里有和王经理盯着就行了。”张幼林不再理他了。
仁一听话茬不对,赶紧往回找:“东家,下北平是本人的天下,面当地区维持会长,咱铺也沾,不就耽误时间吗?时间还不有的是?不了。”
“哼!扯淡,有的人哪,就是乌龟进了铁匠铺——找捶!”李山东愤愤地把宣纸进柜台里。
仁装没听见:“得,东家,就按您说的,先忙乎维持会的事去。”他走过张幼林的身边,讨好地趴在张幼林的耳边悄声说:“东家,去夏天,您让伙计往卢桥给29的事,有人向本人举报了,可让给压下来啦。”
“这不都是的吗,还用得着举报?”张幼林到诧异。
仁的眉皱了起来:“可别这么说,这事要是让本人知了,您身上可就是有砟了。”
张幼林缓和了语气:“噢,仁哪,这就对了,荣宝斋是的,也是你的,是家的,无论什么时候,你得记着,咱们是人,是人就得互相帮衬着,对不对?”
仁赶紧就坡下驴:“东家,您放心,您还不了解里爬外吗?”
“行,要是这样,副经理的位置就还给你留着。”
“您留着,留着,回。”宋仁急匆匆地走了。
荣宝斋新的制墨作坊在陶然亭附近一个的院里,靠东墙砌着几个炉灶,炉灶上安着许多带拐脖的烟囱,院的背后是一片松树林。
制墨师傅姚德有五十来岁,是个腆着肚的胖老,他正聚会神地从一节烟囱里取烟,赵三龙扛着一松树枝走进来,姚德有过去看了看,摇摇:“三龙,你找的松树枝太嫩了,你这一也取不多少烟来。”
赵三龙擦着脸上的汗:“那得砍什么样的?”
姚德有放下手里的烟囱:“带你去。”
两人向松林深走去,赵三龙叹着:“真没想到,制个墨还这么讲究。”
“这单是一行,荣宝斋不是墨的吗,怎么着又想自个了?”姚德有挺纳闷。
“咱一伙计,哪知东家是怎么想的呀?让啥就啥呗。”赵三龙捡起地上的一块土坷垃,向树上的松鼠扔过去。
姚德有在一棵他还粗的古松前停下,指着树上渗的松脂:“有松脂的古松最好,就砍这样的。”
赵三龙抬起瞧了瞧,往手上啐了沫,蹭、蹭几下就爬了上去。
姚德有仰着:“留神,别摔着。”
砍完松枝回到作坊,不一会,李山东肩上背着个,手里提着一蛋来了。赵三龙凑过去,两只睛盯着蛋放来,右手已经伸到了半空:“山东,这是咱的晚吧?”
李山东一瞧赵三龙这架势,赶紧把蛋挪:“别,东家让给姚师傅送过来的。”
赵三龙颇为失望:“敢情没咱的份。”
“你们东家还真上心,有蛋加进去,来的墨就不一样了。”姚德有把蛋接过来。
赵三龙跟在姚德有后面:“说师父,蛋这么贵重的东西,人还没得呢,往墨里加?多可惜呀。”
姚德有对李山东笑了笑:“瞧这徒弟,这份馋,这篮蛋放这可就悬了,弄不好还没加到墨里,就全进他肚了。”
赵三龙沫,睛终于离蛋:“师父,也就这么一说,您当真敢呢?那不是给荣宝斋丢人吗?”
姚德有沉思了片刻,对李山东说:“回去告诉你们东家,再多待几天,等第一批墨来再走。”
李山东拉住他:“千万别价,东家说了,您岁数了,帮忙指几天就得了,剩下的您给三龙代好了,让他弄就行。”
“恐怕不手把手,他来。”
“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姚德有指着院里的设备,“了这么多钱置东西,要是墨来不是瞎掰吗?”
“东家说没关系,就是没关系,这就送您回去。”
姚德有生气了:“你们这东家可真是的。”
此时橘皮正在附近逮蛐蛐,他远远地看见李山东陪着一老从一孤零零的院来,到好奇,于是偷偷地摸过去,隔着向里面这么一看,吓了一跳,按他有限的知识储备,橘皮认为这分明是个炸作坊。他连个愣都没打就跑去找宋仁了。
送走了姚德有,张幼林就迫不及待地来到制墨作坊。他是个急脾气,加之那天是十五,天上的月亮又圆又亮,张幼林就带着赵三龙热朝天地起来。他手里拿着和岳明春商量好的制墨方,吩咐赵三龙:“松烟二斤。”
“松烟二斤——”赵三龙里唱着,用秤称了二斤松烟,倒进身旁的一个木盆里。
“胶十两。”
“胶十两——”十两胶也倒进了木盆。
按照方把料配齐了,赵三龙用一根木棒边在盆里搅和边问:“东家,您的方是哪来的呀?”
“韦诞的《合墨法》里抄来的。”
“韦诞是谁呀?”
“三时候的制墨名家,字仲将,他了当时的极品墨,人称‘仲将之墨,一如漆’。”
“墨还能像漆?”赵三龙似乎不相信。
张幼林解释:“一般的松烟墨,色乌发暗,没泽,韦诞的墨不但有泽,而且附着,所以‘一如漆’。”
赵三龙思忖着:“咱要是照着韦诞的方不差地,是不是也能名墨来?”
张幼林摇:“那可说不好,这就像菜,使的作料都一样,不同的人,来的味能差着十万八千里。”
张幼林拿过粗碗递给赵三龙:“把蛋清和里。”
赵三龙往木盆里兑着蛋清,把蛋黄扒拉到一边:“那蛋黄呢?”
“待会了。”
“好嘞!”赵三龙兴奋起来,他把粗碗心翼翼地放到了的灶台上,还凑上去用鼻使劲嗅了嗅。
这当,橘皮带着一本宪兵已经来到了制墨作坊的附近。由于是荣宝斋的事,宋仁耍了个心,他就不抛面了,由橘皮带着本宪兵去抓捕。橘皮指着前面隐隐透的地方,趴在本宪兵队翻译灿的耳边耳语:“就是那。”
灿把橘皮的话翻译给宪兵队长西村武夫,西村武夫向他的部下挥了挥手:“悄悄地上去,把那个地方围起来。”
本宪兵迅速散,摸向了制墨作坊。
里,赵三龙把切了细末兑进了木盆,张幼林思忖着:“加进这些来的墨会是什么样呢?”
赵三龙咧一笑:“反正又不拿它写字什么样什么样。”
突然,不远传来李山东的一声尖:“呀!”
“不好,有人……”赵三龙脸色变。
“别慌。”张幼林抄起木棒赶紧在木盆里搅和,赵三龙愣了片刻,接过木棒使劲地搅和起来,张幼林把装袋迅速扔进了炉膛里。杂步声已近,张幼林从容地打了院
皮带着本宪兵冲进来,李山东的双手被反着推搡进来。
赵三龙放下手里的木棒,他一就发现了橘皮,立刻冒三丈:“橘皮,你真他,这事跟你没完……”
赵三龙向橘皮走去,本宪兵把手里的步枪一横,拦住了赵三龙:“八噶!”
西村武夫四下看了看,使劲嗅了嗅鼻,对张灿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语,那意思是,这里有奇怪的味。张灿也用鼻嗅了嗅,皱起了眉
西村发现了地上的木盆,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张幼林见本人对木盆里的东西兴趣,就主端起桌上的油灯,给他照着亮
西村武夫看着木盆里乎乎的东西,皱了一下眉,问张灿:“这是什么东西?”
灿问张幼林:“这东西是吗的?”
“制墨呀,从古书上看到个制墨的方,想自个着试试。”
灿眯起睛打量着张幼林:“你是谁呀?”
皮在一旁抢着答:“琉璃厂,荣宝斋的东家。”
灿给西村作了翻译,西村蹲下身,用手捏起一盆里的糊状,仔细看了看,又扔下了。他站起来,扫视了一,指着东墙的设备问:“这是什么的?”
灿看着张幼林:“皇问你,这是什么的?”

张幼林走过去,取下一个拐脖拿过来给他们看:“取烟的,的是松烟墨,在炉松树枝,让烟存在烟囱里。”
西村伸一个指在拐脖里探了探,粘烟油,又伸到鼻边闻了闻,表情显得很疑惑:“这个味和盆里的不一样。”
灿翻译:“皇问,为什么这个味和盆里的不一样?”
张幼林指着木盆:“这是原料,盆里的兑上了胶,还有蛋清,朱砂……”
西村武夫松了一气,他练过笔字,知墨是什么用的,他转身对橘皮吼了一声:“你的情报有误,这里不是的。”
皮一听就傻了:“皇……皇可真不是有意蒙您,……看他们在这鬼……鬼鬼祟祟地捣鼓,就以为是害皇……”他吓得不轻,浑身直哆嗦。
西村武夫拍了拍橘皮的肩膀:“你对本皇很忠诚,这很好,不过,你需要学习一下本常识。”
皮听罢,连着给西村鞠了三个躬:“谢谢皇!谢谢皇……”
西村武夫挥挥手,带着部下向走去,橘皮愣了一下,也慌忙跟了上去,路过灶台时,他把盛着蛋黄的粗碗碰到了地上,蛋黄洒了一地,赵三龙正在给李山东解绳,心疼得直跺
李山东活着已经麻木的双臂,叹着:“东家,多亏您想得周到,让在暗埋伏着,要不然可就麻烦了!”
张幼林怜地看着两个轻的伙计:“抓紧,咱们尽早把墨型,明带你们去全聚德好好一顿。”
“谢谢东家!”两个伙计的脸上乐
193812月,原民党副总裁、防最高会议副**汪兆铭离重庆,取越南河回到南京,他发表致蒋介石的电报式声明,合作,为此,维持会组织北平市民游行庆祝。
这天上午,橘皮手里举着一面,带着一支从各家铺里临时抽人凑来的游行队伍懒散地走在琉璃厂街上,这支队伍没什么秩序,看上去跟逛街的人也差不多。
皮是个文盲,对今天游行的目的并不清楚,也不知那个汪兆铭的人是何方神圣,他只是个听的,既然宋会长派了差,他就得把这活好。和很多一样,橘皮是那种拿着当令箭的主,途经荣宝斋,橘皮回过仔细巡视了一番,随即高声喊:“荣宝斋的人来没来?”队伍里半晌没人言语。
皮气急败坏:“没来?他的,就知他们没来。”他朝众人挥挥手:“都先停停,别走散了,去看看。”
皮进了荣宝斋,没好气地冲王仁山喊:“王经理,荣宝斋怎么没人呢?”
王仁山正在翻腾诗笺,他站起身:“早就过去了。”
皮急了:“游行队伍都发了,你们荣宝斋的人到现在还没见着影呢。”
王仁山显得很狐疑:“不会吧?”
正说着,赵三龙提着从后进来,他脸色蜡黄:“经理,昨个不知得不对付,从后半始跑肚,这不,一早晨,净在茅里蹲着来着。”
“呦,三龙,还以为你去游行了呢,闹了半天在茅哪,橘皮,这你可都瞧见了吧?三龙病了。”
皮晃瞥了赵三龙一:“那就换个人吧,不去可不行。”
王仁山有些为难:“伙计们都去了,临时恐怕找不人来。”
“要是实在找不人来,那就王经理您去一趟吧。”橘皮毫不含糊。
王仁山连忙摆手:“可别价,走了,铺谁照应?”
赵三龙好奇地看着橘皮手里的,顺手抢过来,旗上面写着:“热烈庆祝汪兆铭先生与合作!”赵三龙念了声。
张幼林正好迈进槛,他一惊:“什么,你说什么?汪兆铭怎么了?”
赵三龙迎上去:“哎哟东家,您还不知?报上都登了,汪兆铭跟本人讲和了。”
王仁山递过报纸:“今早上刚登来的。”他又拍拍橘皮的肩膀:“说兄弟,们铺里实在抽不人来,你帮帮忙,通融一下好不好?”
皮想了想:“既然你们有难也不好太较真本人那咱们总得应付应付,不然也没法代,这样吧,替你们雇个闲人去游行,你王经理得意思意思。”橘了一个手指捻钞票的作。
王仁山心领神会:“好说,好说,你先去,等晚上到拿钱就行了。”
“得嘞,咱们一言为定。”橘皮喜上眉梢,一阵风似的去了。
这边,张幼林看着报纸,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渐渐地站立不稳,他手扶着柜台,勉走到桌边,颓然地瘫坐在椅上……
“东家,东家,您怎么啦?是哪不舒服?”王仁山赶紧跟过去。
张幼林沉重地摆摆手,闭上了睛。过了一会,张幼林缓了过来,他猛地站起身,从百宝阁里取下汪兆铭赠送的“狻猊”墨,他拿在手里仔细端详着,与汪兆铭相的往事一幕幕地浮现在前……半晌,张幼林满脸是泪,他举着古墨惨笑:“汪兆铭汪兆铭,以前敬重你,敬你是条汉,是个响当当的革命党,可错了,知人知面不知心万没想到你居然当了汉!你呀,你呀!你难不知本人占土,毁城市,杀百姓,,和们有不共戴天之仇?可你却叛投敌,认贼作父,丢尽老祖宗的脸,张幼林为有你这样的朋友到奇耻,今天……与你汪兆铭割袍断义,从此以后,你就是的仇敌……”张幼林双手举起“狻猊”墨,连同罩着古墨的玻璃罩,狠狠地摔在地上。
”的一声脆响之后,“狻猊”墨和玻璃罩一起被摔得粉碎。
王仁山扶着张幼林从椅上下来,倒了碗茶端过去:“东家,您消消气,消消气。”
张幼林一仰脖把茶下,重重地把茶碗搁在八仙桌上,一甩手,扬长而去。
后院里,宋仁听见响赶紧过来了,他看了看张幼林的背影,又瞧了瞧地上的碎玻璃碴和摔坏的“狻猊”墨,蹲下来捡起一块碎墨,仔细看了看,又扔在地上,站起身,不地说:“东家这是何苦呢?汪先生下是本人前的,现结还来不及呢,他可倒好,拿人家送的礼气筒,也不知图个什么。多亏当着维持会长,要是换了别人,就今个这事就够进宪兵队的。”
赵三龙走过来:“副经理,您错了,古墨是刚才收拾架没留神碰下来的。”
仁的睛一瞪:“糊弄谁呢?以为是傻是吧?”
赵三龙毫不示弱:“您刚才进来的时候,古墨已经碎了,说是碰下来的,您怎么才能证明不是呢?总不能指着葫芦说是瓢吧?”
“三龙,还不收拾了,在这废什么话?”王仁山狠狠地说
赵三龙去拿笤帚、簸箕了,宋仁坐下,叹了气:“唉,经理,咱这东家,照这么下去,看闹不好非嘬瘪不可。”
王仁山装没听见,抱着一摞诗笺去了。
仁心里有个算盘,下虽说是本人的天下,可荣宝斋的职位也不能轻易放弃,两只船,拿两份薪不是更好吗?甭管到啥月,钱可都是好东西,谁也不给,所以,尽管他清楚铺里的人都不待见他,但只要面上还过得去,他也尽量不把事情绝。
张幼林心血来潮的那个制墨作坊总算没打漂,墨终于来了,不过质量嘛……可真不咋地。那天下午,张幼林来到铺里,他拿“张墨”递给王仁山:“仁山,瞧着还凑合,就是研来的色淡,画画还行,写字就差意思了。”
王仁山接过墨,仔细地看着,宋仁也凑过来。
张幼林显得颇为热情:“仁哪,你也瞧瞧。”
仁故作惊喜:“哟,啦?”
王仁山把墨递给宋仁,宋仁拿在手里看了看,皱起了眉:“东家,这是韦诞那方?亮度不够哇。”
“咱哪找那么多蛋清往里兑。”赵三龙在一旁话。
仁思索了片刻:“蛋清还不行,看,胶也得多加。”
张幼林赞赏地:“还得说仁是行家,下回,你跟着三龙去。”
仁赶紧推辞:“就算了,可没那。”他把墨还给张幼林,“您这样的墨,给谁去呀?”
“买主问题,送货倒是件麻烦事。”
“这麻烦什么呀?”
“嗨,城不都得检查吗?本人哪知这是什么呀?要是当危险品给扣了,那可就赔发了。”
“噢,到外地……”宋仁思忖着。
王仁山了:“东家,不是嫌这墨不好,要是在北平,还真怕去。”
张幼林站起身:“仁哪,你不是在维持会吗,想想办法,把这批货弄去,将来试几回以后,咱这墨会越越好,要是能有个外运的渠,这买可就起来了。”
张幼林有没给宋仁好脸了,今个好歹“张墨”算是拿来了,东家透着喜兴,宋仁赶紧结:“东家,您放心,一定想办法,一定想办法……”
张幼林顺推舟:“那这事给你了。”
说是这么说,这么重要的事能指望宋仁吗?这些,张幼林派李山东到广安转悠了好几趟,本鬼城的品检查得很严,轻易混不去,不过,李山东谈到了一个细节,引起了张幼林的注意。原来,每逢双,都是曾经到过制墨作坊查的那个西村队长在城盘查。张幼林思索了一番,计上心来。他如此这般地代给李山东,李山东心领神会,当天晚上就请橘酒去了。
在琉璃厂附近的一家酒馆里,橘:“你们东家仗义,游行嘛……事一桩,糊弄本人的,王经理已经给了钱,还让你专再请一顿,这心里怪不落忍的。”
李山东显得很亲热:“们,甭客气,走着……”两人碰杯,将杯酒一饮而尽。
皮咂:“这酒真不错,老,你在荣宝斋,就是们过得滋润。”
李山东顺:“那你也来呀。”
皮摇摇:“哪有这好事?你们王经理也得要呀。”
“你要是真想来,就跟王经理说说,闹不好王经理就同意了。”李山东一本正经。
“得了吧,别净拿好听的糊弄,你们荣宝斋那么的铺,要一混混吗?”
李山东急了:“兄弟,这就不听了,哪个孙拿你当混混来着?跟他没完!”
皮苦笑着:“山东,别拿打镲了,们也敬你一杯,算是给荣宝斋赔不是,你可一定替们给你们东家带过话去,上回实在是没辙,宋会长着让带着本人上去,在宋会长手底下混,能说‘不’字吗?”
李山东揽:“行嘞,这事身上,今晚上咱了,把过去那些疙疙瘩瘩的事全忘了……”
两人推杯换盏,了一晚上,橘皮烂醉如泥,被李山东架着回到了住
让橘皮万万没想到的是,王仁山居然答应录用他了。听到这个消息,橘皮先是愣了半晌,以为自个梦,紧接着是热泪盈眶,他扑倒在地,平生一回给父连着磕了三个响喃喃自语:“爹、娘,你们在间积了德,孩总算时来运转啦……”
上班的那天,橘皮起得特别地早,在外等了两个多时才等来了王仁山。
皮毕恭毕敬地站在王仁山的对面,王仁山指指椅:“你坐吧。”
“不了,站着就行。”橘皮欠了欠身
“知谁举荐的你吗?”
皮不假思索:“李山东。”
“还有宋副经理,主要是们宋副经理看上你啦。”
皮受宠若惊:“宋副经理是恩人,您也是,皮忘不了您二位的德……”
王仁山打断了他:“跟宋副经理商量了一下,维持会那边你还得盯着,不然本人该说荣宝斋挖维持会的墙了,荣宝斋这有事就招呼你,没事呢,你也用不着过来。”
“敢情不是长期的呀?”橘皮不禁失所望。
王仁山皱起眉:“不说你也知,这些价飞涨,还不够呢,还能有多少人买文用品?别看铺,可下挣不着钱哪。”
皮的一转:“那您的意思……是让帮忙?”
“那倒不是,咱们一笔结一笔,就按现在的行市,你觉得怎么样?”
。”橘皮连连
正说着,张幼林进来了,橘哈腰地凑上去:“东家,您过来啦,有什么事您就吩咐,能给荣宝斋跑,是八辈祖宗积下的德……”
王仁山挥挥手:“行了,你先回去吧。”
“是,王经理,那就走了,随时等您的招呼。”
皮倒退着了荣宝斋后院的北屋,张幼林和王仁山相视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