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斑竹枝里桃源洞


从绍兴到临海,自剡,经天姥,过关岭,越赤城,是一条延绵的古老驿。青山,长亭短亭,自古以来这条驿上不知走过了多少词人墨客,散落下多少苦旅哀歌,到如今也只剩下满山的幽了又落,落了又
叶清尘和沈瑄在天台山下的剡溪边告别。叶清尘看他这几气色尚好,略略放心。临别时沈瑄取琴来,说要为再弹一曲。他那五首《五湖烟霞引》已练得纯熟。叶清尘听到这人间绝,竟然心里空落落的。他知约是最后一次听沈瑄弹琴了,惟其如此,更难以静下心来。
沈瑄沿着蜿蜒轻柔的剡溪溯流而上,迤逦进深山。天台山绵亘几百里,雄奇清幽,山神秀,六朝孙绰誉之为“玄圣之所游化,灵仙之所窟宅”。可沈瑄却不知他的“灵仙”在哪一幽谷仙洞,只能一路跋涉寻找。朝沐烟岚雾,暮枕明月松涛,每里相伴的只有野、修竹、怪石、清风。虽然行路辛苦,但他的血之症却发作得少了。
可是想找到蒋灵骞却并不容易。天台山多的是寺院观,虽世里香凋零,一般的观宇多破敝不堪,但守院的僧人士还是有的。沈瑄每每借宿在庙里,顺便向主人打听天台派的蒋掌住在什么地方。不料所有人听见“蒋听松”三字,脸上都挂了一层严霜。有的冷冷地再不搭理,有的看他相貌文弱,不像恶人,劝他不要去找那魔。想不到蒋听松在这天台山,声名竟是如此可怕。
在桐柏观,接待的士本来甚为客气,一听沈瑄说要找天台蒋家,登时将他赶了去。沈瑄无可何,看看天色晚了,找了树荫卧下,忽然有人拍拍他的。沈瑄一看,却是个过路的和尚。那和尚似乎很老了,满面壑也不知是皱纹还是伤疤,神情却甚是慈祥超脱,像个得之人。沈瑄连忙起来行礼,老和尚合十:“施主何不到贫僧舍下住一晚,好过在这里风餐宿。”
沈瑄了谢,遂随那老和尚去了。老和尚背着一竹筐的,沈瑄接过来背上,老和尚也不推辞。
原来这老僧法号枯叶,并不在哪家寺院挂单,自己在琼台崖下结了一间庐修行。
“贫僧轻的时候略学过一医术。如今在此地修行,有时也给四乡的山民看看病。这天台山里,有许多难得的!”晚间枯叶一边在灯下查,一边向沈瑄介绍。沈瑄自是行家,看看这些其实都是极普通的品种,老僧讲的一些医理也是再平常不过的。他只是默默听着。
里睡前,沈瑄鼓起勇气向枯叶打听天台派的山在什么地方。枯叶愣了愣:“你找蒋听松什么?”沈瑄:“不是找他。有一个朋友是天台下,正要去寻访她。”枯叶:“真是去访朋友么?”竟有一焦虑。沈瑄的脸不觉:“真的是。”
枯叶看在里,似乎松了气:“原来如此,蒋听松为人仇家甚多,贫僧还担心你是去向他寻仇的呢!那人很厉害,只怕施主要亏。既是访友,倒也罢了。不过,这天台山上很多前就没了天台派弟。只剩个蒋听松和他收孩。你要找的,难是那姑娘?”沈瑄被人一语破,禁不住有些羞愧,低声:“正是蒋姑娘,师知她么?”
枯叶叹了气:“她的时候见过一两回。施主,你还是别招惹她。听人说,这的手段,不亚于蒋听松呢!”沈瑄认真:“蒋姑娘为人很好,她是的朋友,师不用担心。”顿了顿又,“究竟如何能找到她家,还请师指。”
枯叶却不回答,只是转过身挑灯,喃喃:“不可去,不可去……”忽然又说:“蒋听松情急躁,他的住平素都没人敢走近,碰上他可不妙。施主,你听贫僧一句劝吧。”沈瑄微笑不语。枯叶见无法,只得长叹一声。
这样情形见多了,沈瑄也不再追问,第二便辞别枯叶上路了。枯叶始终没有说蒋听松的住,却往沈瑄行囊放了许多粮,其情殷殷,令沈瑄十分激。
其实沈瑄虽然打听不到什么消息,还是有主意的。他想蒋听松既号“赤城山人”,多半就住在赤城山。至少到了赤城,就会有线索了。这一渐近黄昏,他忽然看见前面的山峦之间一片丹霞,心不觉狂跳起来。
“赤城霞起以建标”,赤城山以霞闻名,是因为山顶的岩石呈赭色,夕一照,灿若明霞,故而为天下一绝。沈瑄无暇欣赏,赶爬到山顶,穿一片林,果然看见一片破旧的宅院,油漆剥落的匾上可辨“赤城山居”几个字。沈瑄心里七上八下,此番造访,倘若能先见到蒋灵骞固然好,离纵然发发脾气,总会维护自己。若先见到蒋听松这神秘的武林高人,他会如何对待自己呢?想来在蒋听松看来,是自己“破坏”了他孙的婚姻,他一定不会饶了自己。然而在沈瑄里,蒋听松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间接的杀父仇人。想到此,那漂满整个洞庭的血色又荡漾到了前。
沈瑄闭了闭,暗已没有几天可活,只求能见到心的离,别的管不了啦。举手便敲那
不料那“呀”的一声就了,摇晃几下几乎便要垮掉——原来根本没上。走进去一看,却是一片极的庭院,依稀当是练武场,野蒿蓬早已长得齐腰,在晚风摇曳。沈瑄心想,这么多屋,不知离住哪一间,遂提了气息,:“洞庭湖沈瑄求见赤城山主人。”
他连说三遍,只听见山谷里传来自己的回音。难都不在家么?犹豫片刻,穿过练武场向那排屋寻去。这些早已没有人住,瓦松积顶,狐兔群。沈瑄拨,从进去,只看见断梁残柱,幽幽暗暗飘晃着蛛网尘,没有半人气。转到后院,却见拐角一间屋,阶下甚是洁净。沈瑄心,奔了过去。
那间屋里依然没有人,但却收拾得净净。雅致的轻纱罗帐低垂着,看起来像是少的闺间很,书架、棋枰、琴台、案一应俱全,无一不是极尽致考究。沈瑄随便看了看一只瓶,发觉是纯银打制,虽然久,上面嵌着的一对拇指的珍珠仍是熠熠有。妆台上的镜上刻着“崇化坊”字样,这是唐朝长安城里最有名的磨镜作坊,毁于黄巢战,留下的作品价值连城。
这是离间?沈瑄越看越觉不像。离简朴洒落,连裳也全是素色的。她的里怎会如此奢华,便像优的千金姐一般?而且,沈瑄再看又发觉,这屋里的东西虽然整洁,却是多前留下的。琴弦已然崩断,罗帐也朽了,似乎一拉就要碎掉。
残照忽然从窗棂间透过,落到东墙一幅画上。沈瑄望去,不看则已,一看几乎吓了一跳——画上一个盛装少满面,风姿楚楚,虽然轻了些,沈瑄还是一就认来,正是吴越王妃!
沈瑄虽然早知吴越王妃是天台下,却没想到她的闺留在这里。画的落款题着:“为明珠照赤城山人于乙酉碧桃时。”
原来吴越王妃竟是蒋听松的亲生蒋明珠。沈瑄想起当在太湖黄梅山庄听到的事情,不禁沉思起来。
绕了整整一圈,沈瑄才相信,原来这赤城山居的确没人居住了。从断墙残垣穿,夕已落进山谷。立在崖边,晚的凉意悄悄袭来。沈瑄忽然打了个寒战。她竟然不在赤城山,又在什么地方呢?看这莽莽无尽的山笼在了暮霭沉沉之,他自进山以来,一回到绝望。
忽然,凭空掠过一。虽只一瞬,却不啻灵仙一羽,把山谷都照亮了。正待细看,竟落到前——那是一只鹿,浑身闪着雪一样的泽,轻盈灵。沈瑄好奇地瞧着这神,它也用一双清亮婉柔的睛幽幽地看着沈瑄,仿佛言又止。
沈瑄不觉叹:“鹿鹿,你若通灵,可知的离在哪里?”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那鹿听见声音,忽然走了过来,在沈瑄面前,似乎示意他骑到自己身上。沈瑄又惊又喜:这可真是“且放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啦!他不假思索地跨上,笑,“有劳鹿兄!”
只听“呼”的一声,鹿带着沈瑄飞了起来。这种腾云驾雾的滋味真如羽化飞仙,只见青山绿下一一掠过。不知飞了多远,鹿终于在一个碧幽幽的深潭边停下,让沈瑄下来,它却一闪而去。
这就是金桥潭,幽,寂寂无人。潭的上游是碎断银般的鸣涧,从层峦叠翠飞流而下,涧随山转,斗折蛇行。沈瑄沿涧而上约一里,两岸的石山越束越紧,娟娟攒立,岚翠流,似乎没有路了。此时天色已十分昏暗,了。沈瑄不禁沉起来。
忽然溪流漂来一片竹叶,接着,又是一片,两片……沈瑄随手拈起,惊讶地发现那是湘妃竹的叶!他心一亮,朝竹叶流来的方向看去,一块石背面,果然隐隐有路,于是渡越石,向山谷深走去……
新月如眉,从东山爬起。山谷的桃和竹林抹上了淡淡的银辉,一切都不像是真实的。竹林里蜿蜒一条明澈的溪,流着幽幽的波溪边、修竹下,斜倚着一个盈盈冉冉的身影。胜雪,如春云岫;秀发披拂,若楚雨潇潇。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见溪流的浪里摆着两只,似乎正在玩
此情此景,看得沈瑄几乎连呼吸都要失去了,定住步,悄悄凝望。
“什么人?”一声轻叱未了,早飞来一片石块。沈瑄正在神,竟未躲过,石块砸在前额上。他猛地一惊,忽然气血上涌,暗“不妙”,就恍恍惚惚地栽倒在地上。
等他悠悠醒转,发现自己躺在一间,身下垫着冰凉的竹席。他不无欣喜地想:“是离的屋吧?”
四顾一望,又觉得不太像。这间屋几乎全是由竹,竹竹窗,竹桌竹椅。陈设十分简单,墙上挂着斗笠镰刀,架上摆着锅碗瓢盆,全是些常度事,倒像普通山民的居所。更奇的是,边竟悬着一只竹编的摇篮,里面严严地铺着绣了桃被褥。被上搁着一只翠绿的孩肚兜,绣着莲鸳鸯图案,却只完了一半。肚兜的一角上,用银线勾了个“湘”字。
沈瑄瞧着这些东西,心里漾起一种奇异的觉。
“沈,这竹篮是什么用的?”蒋灵骞端了一只碗,立在他身边。沈瑄诧异:“这是婴睡的摇篮的轻轻摇这篮,再唱几只,就能哄着篮里的孩睡着了。你的时候……”说到此突然停住,蒋灵骞的时候,当然不曾有过摇篮。
真是不曾见过。”蒋灵骞轻声,“你把这粥了。”
沈瑄接过粥,只说了声谢谢,便再也不知讲什么好。蒋灵骞拿过那肚兜细细把玩,也不说一个字。本来未见之时,满心里全是在想见面了会是什么情形,要说些什么话。现在离真真切切在前了,想不到转觉无话可说。那粥似乎很温暖,但他却连是什么味都没尝
不知过了多久,蒋灵骞起身去卷窗下的竹帘,将月地放进来。她忽然:“你来什么?”沈瑄心想你终于问了,遂:“看看你。”“看见了么?”她并不回
“看见了。”

“看见过就可以下山了。”
沈瑄愣住了,不禁:“离真的很想你……”又是无语。过了好一会,蒋灵骞才转身笑:“放心,你受了伤,不会赶你走的。”沈瑄觉得胸的气流又了:“没有受伤。”
蒋灵骞冷笑:“你当是傻么?掷你的那块石,一都没有。你又不是三岁孩,若非身负重伤,怎么可能被打晕了?”
沈瑄:“不是被你的石打晕的,只是走得太累了。”其实这谎明明瞒不过,他的功造诣虽不算顶好,也决不会走路走晕的。
蒋灵骞把袖举到他面前:“累得了血?”沈瑄这才看见她雪袖上,赫然一片淡的血迹,漉漉的尚未洗净。他叹了一声,不得不:“的确受了很重的伤,几乎命不保。所以,所以那时不愿来见你。后来叶用自己的功疗伤,才好了。只是,只是下未曾痊愈,偶尔会血。理些,将来就没事了……等不得伤好,就急着来看你。”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情形虽致不差,结果可完全不同。
“是这样……”蒋灵骞微叹一声,脸上一个奇怪的笑容,又像是失望,又像是欣喜。
她究竟看了多少,相信了么?沈瑄猜不透,只见血色的袖下那只纤手似乎在颤。沈瑄笑:“对不起,不想弄脏了你的裳。”
蒋灵骞回过去收拾碗筷,不再说话。沈瑄不禁想,她为何不问是为什么受伤。虽然他自不会将原因说,可心里还是一阵惘然。他隐隐到离似乎变了。那时他们在莫愁湖畔伤,在黄梅山庄待敌,情形可完全不一样。虽然汤家的影时不时掠过,但总能言笑晏晏、情谊欢洽。可现在,却有一层重重的屏障隔在两人之间,万里云罗,远山长。他知那屏障是什么,但不敢想,也不愿想。
蒋灵骞再掀竹帘进来时,他问:“离,这是你的屋么?”
“是也不是。本来随住在赤城山上。十三岁那有一天,雪带到这里来玩,才发现这里——雪是一只鹿,和一起长——这屋看来已闲置多,主人不知是什么人,约走时十分匆忙,灶下还有烧了一半的柴呢!喜欢这里风景清幽,世外桃源一般。这间竹屋,又很像,很像一个真正的家,赤城山上好多了……就时时过来住几。这一次回山,还没敢去见过,就躲在这里。”
沈瑄微笑:“原来那只鹿是你的朋友。若不是它,还找不到你呢!”“怎么?”蒋灵骞睁睛。
沈瑄遂将自己来时的奇遇说了,蒋灵骞听着听着,皙的脸上不禁飘过一晕。沈瑄见状,笑:“想不到阮郎幸运多了,不曾受饥馁之苦,还得到神鹿相助。匆匆赶到,仙不会怪来得太晚吧?”
原来有一个传说,东汉时刘晨、阮肇两人,由剡溪天台山采了路,正在饥饿之间,发现山溪里漂下来鲜嫩的芜菁叶和一杯胡麻,料想离人家不远。他们沿溪而上,遇见两个绝的仙。仙看见他们手里的杯,就像老朋友似的笑问:“郎君来何晚耶?”刘阮二人遂与两个仙结为了夫
蒋灵骞长在天台山当然知这故事。登时面耳赤,嗔:“你来不来,有什么相!”一甩帘去了。
沈瑄自悔唐突失言,只好跟了歉。那竹帘挡着一扇月亮,通向后院。院里几树碧桃,艳影幽香在清凉如缓缓浮,一片片殷瓣飘落在她雪襟上。
蒋灵骞听见他来,便问:“你到赤城山,没遇见?”沈瑄:“没有,一个人也没看见。”他忽然想起吴越王妃的事,就对她说了。
蒋灵骞惊:“你怎么进了那间屋!那间屋看得如同命一样,每天要进去坐一个时辰,却从来不让别人看见,连也不知里面是什么——你真没被发现?”沈瑄:“真没有。”
蒋灵骞叹:“正好了,算你运气好。”了一会神,又,“……唉,如此说来,竟是……对她这样宠……蒋明珠、蒋明珠,一定视她为掌上明珠!”
沈瑄听得她喃喃自语里的失落,遂转移话题:“离给你带来了解。上次你在三醉的只能解一的‘金盔银甲’。你把这个了,就永远拔除,不再发作了。”
蒋灵骞却不接那紫色丸,只是盯着沈瑄的睛,半方“咦”了一声,冷笑:“说呢,原来你是为了这个,才来跑一趟。这样的德,真令人激不尽!”她话语虽冷,还是掩不住幽怨之意。沈瑄不禁有些愕然,她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敏呢!只得:“离不是为解而来,你别多心……”待要表,无这等情形下又不敢讲。见她仍是淡淡的,只得作罢,心想此事只好慢慢劝她。忽然看见不远凤尾摇曳,疏影婆娑,他心念一,遂问:“这里怎么会有湘妃竹呢?”
蒋灵骞:“也觉得奇怪,浙江境并没有湘妃竹,莫非是此间旧主千里迢迢移植来的?”沈瑄沉:“看起来还是君山上湘灵祠里生长的名种。”他抚摸着青翠的竹竿,只见色斑,真如人泪迹一般,遂悠然,“一剪斑竹枝,离离泪吹怨辞,湘灵一去九山空,流雨回云无尽时。”
蒋灵骞听他念,不由得痴了,怔怔地不一语。
沈瑄又:“猜你那只箫上,也是刻的这个。”蒋灵骞面色一,微微:“那只箫,本来就是折了这里的湘妃竹的。”她又呆了一会:“你听见声了么?”沈瑄侧耳细听,果然远远的有溪流淙淙,声若呜
蒋灵骞:“山民们说那一段山涧惆怅溪。”停了停又,“刘晨和阮肇在仙身边过了半,终于因为想家,要离别而去。两位仙挽留不住,就在溪惆怅泣别。还有人说,他们回家一看,人间已过了十世。后来他俩重天台山寻访仙,但再也找不到原来的地方了,‘春来尽是桃,不辨仙源何寻。’”
沈瑄看见她的神闪烁离,已知其意:“也是,既然来了,何必要走呢?”蒋灵骞不由得又望向他,却正好上他的目,连忙转过身,又低声:“真的不走了?”沈瑄见她波流转,早已醉了,不禁握住一只纤纤素手,柔声:“永远也不走了。”
华在地,明月在天。低的晚风,淙淙的山泉似乎都停止了唱和,仿佛不忍打扰恋人的清梦。
“你真的……”蒋灵骞轻叹,“什么也不管了。”沈瑄不明她的意思,但见她含笑的神里,却似乎有一种难言的悲凉,被他握在掌心的那只手是冰冷的。难,她猜到了什么?不会的,她不会知
沈瑄笑:“离答应在这里陪伴你一辈,你可不能只陪。”说着将那紫色的解放在她唇边。蒋灵骞莞然一笑,含了丸。却转过身去,指着那树桃:“将来你死了,就把你埋在碧桃下,然后天天来看你,好不好?”沈瑄:“很好,是生是死,都不离你。可是,等了,你再说这话也不迟!”他心里忽然泛起一种极度的恐惧,难真的要她看着自己死去?他许下这不能实现的首之盟,会不会害了她?可他既不忍拒绝她,也不能拒绝自己的心愿……
蒋灵骞没看见他脸上的变化,低抚玩着自己的长发,微笑:“瑄很久没有听到你的琴声了。”沈瑄心又是一荡,他可也很久没听见离这样他了。
第二清晨,蒋灵骞就把沈瑄拉了起来:“们去找。”
沈瑄有些惊异,蒋灵骞婉转:“自幼蒙,如今要,要嫁给你,总须向他禀告一声。而且,有三没见到他了。”
沈瑄称是,却又:“只是你定然不答允们的事。”蒋灵骞:“那也未必。与旁人不同,一切看他的心情如何。他或者一回绝;但倘若你对了他的脾胃,说不定会慨然赞同。不过你放心,不管他怎么说,是跟定了你啦。”说罢满面娇羞。
沈瑄笑:“既然如此,哪里还能不放心。这就走么?”“不忙!”蒋灵骞不疾不徐地踱到竹林里,取那根斑竹箫悠悠吹了起来。沈瑄不知她用意,就静静听着。原来是他第一次在葫芦湾听见的那支无名曲。这曲仿佛天籁地就飘荡在天台山的林泉之下,蒋灵骞此刻吹,又平添了一种甜欢愉。这时竹林里雪一闪,昨那只鹿翩然而至。
“原来她用箫声召唤她的雪。”沈瑄想。
蒋灵骞搂着雪的脖向它悄悄低语,雪却用鹿角轻轻去挑主人的发,那情形可极了。过了一会,蒋灵骞招手:“瑄,雪们去赤城山。”“它驮得了两人么?”沈瑄问。
蒋灵骞已然骑在了鹿背上,伸手拉沈瑄:“你瞧雪了!”
鹿果然为灵,沈瑄疑天台派的轻功是向它学的。这是骑鹿升仙么?只怕人间天上,更无复此至乐了。
赤城山顶上,鹿放下两人,盈盈而去。
沈瑄问:“它几时再来?”蒋灵骞:“每天傍晚,它都在赤城山顶上守着晚霞呢!”
蒋灵骞带着沈瑄绕到了赤城山居后面,山坡上几棵老松,枝叶苍虬,龙盘虎踞之态。仔细一看,繁茂的枝叶下遮盖着几间低矮的茅屋。原来赤城山人不住在老的“山居”之,却在这里结庐。蒋灵骞了几声,无人。难蒋听松又不在?正要推,忽听得背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还以为你不回家了。”

蒋灵骞转过身,迎上那个从松林里踱来的老人:“……”蒋听松扶着她的肩,长叹一声:“一走就是三……本来好好地嫁你,却惹了这些祸。”蒋灵骞抬:“这些可好?”
沈瑄对蒋听松的事早有耳闻,可看见这个老人,还是了一惊。他以为被多少江湖人称为魔老怪的一代高手,纵然归隐,也会多少留下锋芒和戾气,可前这个蒋听松,枯槁的身形支着一件灰蒙蒙看不形状的袍,意兴阑珊,只是茫茫然:“还好,还好。”
沈瑄正犹豫要不要过去见礼,蒋听松却已看见他了。蒋听松虽暮气沉沉,思路却,遂问蒋灵骞:“你跟汤家闹翻,就是为了这么?”
蒋灵骞撅:“,他家娶不安好心,不但把关起来,还很多人杀……”“算啦算啦,”蒋听松摇,“过去的就算啦。你什么名字,哪里人?”
这话是问沈瑄的,蒋灵骞却赶:“他沈瑄,是桐庐的医生。”原来她见居然不究前事,料定有机会,遂帮沈瑄作答。沈瑄自然不能算真正的桐庐人。他明蒋灵骞不说他洞庭派的身,是怕又起波澜,只得默不作声。
“沈瑄……”蒋听松沉着,“你倒是哪一胜过汤慕龙,居然能抢走灵骞?”“晚辈哪一都不。”沈瑄淡淡
“咦?”蒋听松不由得盯着他细细打量起来。沈瑄被他萧索的一扫,心里有种说不的厌恶——毕竟那漂满洞庭湖的血色深深印在他的记忆里。不过沈瑄一向谦恭有礼,这厌恶传到脸上,也只是一种倨傲。
想不到蒋听松竟然笑了起来:“好,好!你的确过汤慕龙。”蒋灵骞讶异地看见尘封多的脸上居然现一线彩,心里乐滋滋的。
蒋听松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要试试你的功夫!”沈瑄:“晚辈武功低微,只怕不值得前辈赐。”蒋灵骞也:“,瑄是个医生,又不是什么武林高手,没学多少武功。你和他过什么招?”
蒋听松笑:“剑意即人心。他既然带着剑,想来是会一的。只是试试他。你放心,一根枯树枝伤不了他。”“可是,”蒋灵骞又:“他受了伤还没好。”蒋听松遂对沈瑄:“你只和过招式,不要真气。”
蒋灵骞见不能作罢,遂跃到沈瑄身边,低声:“用你的剑法。”
,接招了!”蒋听松手枯枝微颤,斜斜递到沈瑄面前。沈瑄不及细想,右腕,左臂平胸,就是一招“海客谈瀛洲”。蒋听松“咦”了一声,闪身而过,却从背后沈瑄的任脉诸。沈瑄与蒋灵骞拆招已久,知必然要用“烟涛微茫信难求”来接,遂飘然转身,袂飞,剑缤纷而落。
蒋听松:“灵骞,你竟然将这剑法给了他!”“得不好,还请!”蒋灵骞已看蒋听松甚是满意,不由得满心欢喜。原来这其另有缘故。这一手“梦游剑法”是蒋听松平生得意之作,却只过蒋灵骞一人。后来蒋灵骞问他,什么人能学这剑法,蒋听松就说只传自家人。这些意思,蒋灵骞却未敢对沈瑄说过。
蒋听松此时一心想看看沈瑄将梦游剑法练得如何,就依着剑招的次序,一一给他喂招。十招过后,对这轻人不由得刮目相看。原来此时沈瑄跟着吴剑知修习洞庭武功已有,他手的“梦游剑法”也与初学时不同。天台派的千变万化被他糅了洞庭派的潇洒随意,有时变招之,自机杼,不仅诡奇巧妙,更兼以柔克刚,这都不是蒋灵骞能的。蒋听松已看他武学造诣虽浅,但天的博学颖悟,随机应变却是罕见的。冷傲如蒋听松,也不得不想这人实在是个学武的良才。
不料这时,沈瑄手剑忽然一慢,险些被蒋听松着额。蒋听松皱眉:“这一招‘世间行乐亦如此’,怎地使了这样!”蒋灵骞远远:“,后面的还没过他!”
这一招沈瑄只在三醉见蒋灵骞使过,仅略其意而已。蒋听松遂:“好!你看仔细了。”
沈瑄退在一旁,只见蒋听松略一提神,眉宇之间居然放隐隐华,似乎又恢复英气勃勃的赤城剑客。蒋听松平地拔起,手枯枝剑气纵横,游龙飞凤,这就是梦游剑的最后七招:“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别君去兮何时还,且放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不得!”
沈瑄看毕,略一沉思,也即提剑而起。这七招乃是梦游剑的收尾,华所在,繁复得无以复加。蒋听松只是连着使了一遍,并未加以阐释。但沈瑄早已领悟天台剑法的要义。他极细,把蒋听松的作都记在心里。虽然微之还不能拿捏准确,但经他自己发挥连缀,俨然也是七招绝世无双的剑法。
蒋听松微微颔首,指一回,命他再与自己拆招。这一回蒋听松用了许多妙的剑招,看沈瑄能否变换。沈瑄不慌不忙,一一拆。有时合用几招,有时只用半招,将一梦游剑分解得天无缝。
蒋听松不觉叹:“收过七个不器的弟,怄了一肚气。想不到老来遇见你,才知那七个全是了。你后留在这里,将天台武功尽数你,你和灵骞两人传钵吧。”
这话说,不只是许婚,更有将沈瑄收墙的意思。蒋灵骞远远听见,不知是喜是忧。
沈瑄把剑一收,直截了当:“蒋老前辈,不能你的弟。”“怎么?”蒋听松诧异
说不说呢?沈瑄正犹疑着,却听蒋听松冷笑一声,:“你觉得天台派的名在江湖上早已不响了,是不是?”话音未落,手的树枝向沈瑄的剑柄重重击去。他在气愤之,树枝上运上了真,沈瑄不知蒋听松脾气这样暴躁,毫没有提防,长剑竟被击上了天。他只觉被震得气血翻涌,不由自主地翻起手掌,回身相格。
蒋听松“呼”地退半步,声音沉得像从深谷:“洞庭弟?”沈瑄一愣,原来刚才他下意识的一个作,不知不觉漏了家底,那是吴剑知他的洞庭派武功。
“前辈好!”沈瑄淡淡。蒋听松直勾勾地瞪着前这个清俊少,目离,似乎看见一个很久以前的幻影,喃喃不清地念着:“神剑……”忽然,他狂啸一声,尖:“澹台树然,你还!”一只枯松树皮般的手掌,向沈瑄的天灵盖奋砸下。
,不要!”蒋灵骞一声惨,扑了上来。
沈瑄躲不过,即使他没有伤,也避不蒋听松在半步之倾尽全的一掌。他见蒋听松的睛里燃烧着熊熊,知他的心智已经狂了。是什么样的仇恨使得他如此苦呢?沈瑄长叹一声,闭上睛,不愿再看他。
好像过了很久,却没有任何静。沈瑄睁,看见蒋灵骞苍且满是敌意的脸。蒋听松倒在地上,像一堆劈柴。沈瑄一就看,他已断了气。他的肩上了一把长剑,是沈瑄的。
“离……”他心里一片茫然,这剑明明早已脱手,难……
“噌”的一声,清绝剑指向了沈瑄的喉。“他好意指你剑法,你却下此手!”蒋灵骞凄厉地哭着,“好,好!你已报了杀父之仇,可也不会放过你!”
剑锋的寒气,噎得沈瑄说不话来。忽然他瞥见蒋听松伤的是青色的血,不禁:“离,你死的。”
那一剑不可能是沈瑄手。那是从蒋听松背后掷来的。甚微,肉不及一寸,却令蒋听松当场毙命。沈瑄挣扎起来,看蒋听松的伤,恐惧得几乎要窒息。那是洞庭派的独“碧血”!
沈瑄记得父亲留下的医书里记载过这种,涂抹在刀剑上,一痕迹也看不。然而一旦被这抹的刀剑挑了血,当时就会断气,连解救都来不及。沈彬在书批注:“兵刃附,殊为不义。况此一经伤人,无从救,故决不可用。”事实上洞庭派这么多来,虽然掌有这个方,的确没人使用过。
沈瑄恍然若失的神情没有逃蒋灵骞的。她冷冰冰:“不是你亲自手,但你却早就在剑上涂了。你要暗算们,自知不是对手,就使这样卑鄙无耻的手段!”
“离!”沈瑄,“你怎么这么讲。听说……”
“不要说了!”蒋灵骞尖一声,手的清绝剑“当”地掉到地上。“你,你骗得好苦!”她的双手紧紧捂住了脸,“再也不要见你……”
沈瑄呆立不,他不明,怎么转了这样……
“还不走么!”蒋灵骞厉声,“是不是想等把剑捡起来!再刺向你……”沈瑄霍然转身,从尸上拔下自己的剑,也不回地走了。她不相信自己,还有什么话可说?胸的血气翻江倒海,使他苦得几不支,但他跑得很,恨不得立刻就远远离天台山,再也不要回来。
身后,蒋灵骞扑倒在的尸身上,放声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