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唐二是什么人？
这是自与她第一次见面起,便总是晏少昰时不时恍个神的问题。终于在此时有了个清晰的答案。
“你非人。”
唐荼荼没了呼吸，坐了块目瞪呆的石雕。
唐荼荼上辈听过不少言秽语，质匮乏的时代,人的喜怒哀乐都重，她听过各种乌七八糟的骂人话。
却从没想过“你不是人”这轻描淡写的一句，才是人间最杀器。
院里死寂一片，廿一和芸香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这院里一静都听不着了，只剩他们俩。
活脱脱一个死局。
唐荼荼心率飚升,连手心也沁汗来,全都是冷汗,脑里刮起的十五级暴风疯狂摧毁着她的冷静与镇定，唐荼荼不敢看他的,于是目惊恐地望着棋盘,琢磨二殿下这又设的是什么局。
——是试探自己吗？
——什么“预知前程、断吉卜凶”，没这本事，一咬死那一晚是巧合能过得去吗？
——可为什么要这么怂？不是二殿下和他弟弟的救命恩人么？就算他疑,还能欺负自己的救命恩人不？
——太后还给题字了呢。别慌别慌，稳住稳住。
脑里的暴风慢下来，唐荼荼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再抬，竟见二殿下一直注视着自己,目极专注，往常深潭般黝黝的瞳仁里似起了微波,华熠熠的。
他平时看人,除了瞥,就是扫,盯人时全是皱着眉,一副“在的目下，你最好坦从宽”的样，从来不这样专注、温和地正看人。
唐荼荼见过他各种的冷酷、冷漠、冷淡，还有冷嘲热讽，有了抗了。可下，二殿下惯扣在脸上的那张冷峻的壳破了冰，望着她，神情几乎是温柔的。
乍一看，仿佛满只盛了一个她。
“殿、殿下……”唐荼荼回受这个待遇，心跳断了两拍。
她看到二殿下顿了顿，问：“你救，是因为心悦么？”
唐荼荼全身一激灵，惊吓转深，脑袋里的风暴全咆哮着转回去了，她连带手摇了三把拨浪鼓。
“不敢不敢！民蒲柳之姿，怎敢肖想二殿下？”
晏少昰里的温情立刻结霜覆雪：“哼，倒你委屈了。”
他将棋一颗一颗拣回盒，这么件事，他得极细致，又神想了半晌，眸底逐渐转深，“那是，有不能死的缘由吗？”
唐荼荼：“……殿下何意？没听明。”
二殿下目深沉：“听闻真龙潜邸时，会有隐世的仙山相助，展所长，助圣明天就业。而半仙在人间行走，积攒够功德，便能羽化登仙——你为何一直围着转，是被选的人么？”
唐荼荼：“……”
这是什么死亡三连问！什么真龙潜邸！合着二殿下你真的图谋不轨！
唐荼荼正色：“殿下万万别这么想！真不是仙人，也不是半仙，一个肉｜凡胎，连自己这一身气都没摸明，哪配当什么半仙？也不敢围着你转，咱们回回见都是巧合！”
“您也万万别图谋什么不是自己的东西，嫡长继承制是当前皇位更替最好的办法，造反不是什么好事，辄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她怕二殿下听不进去，真因为什么“隐世仙”的乌龙对那把龙椅了心思，自己就真的罪过了。
唐荼荼苦婆心劝个没完。
“天下兴亡，百姓都苦，二殿下是有胸襟的人，一定要以自己的本事好好建设天下，盛朝千秋鼎盛，万世太平。”
她一副惶恐样，上却他还没忌讳，皇位、造反、天下这些词张就来。
晏少昰无可无不可地：“也是如此想的。要是你师挑了，也担不起如此厚望，你师若是能人众多，就去助皇兄罢。”
唐荼荼被他梗得一句接不上，有忧愁：“殿下是几天没睡了？您这话说得没一句对，不是什么隐世仙来的。”

“呵。”晏少昰笑了声。
他垂着睑拣棋，一粒，一粒，他就这么一粒一粒地拣。不像别人拣棋，拣完一个色的，剩下那个色一哗啦，通通倒进另一个棋盒里。
唐荼荼心里不安稳，也不敢吵他，盯着棋盘思考自己的境，被他这样刻板、又极有韵律的作影响，满心的慌张渐渐平静下来。
棋盘上三百多棋，他终于一枚一枚分色，收起来了。
晏少昰：“那问回第一问。”
他脸上姑且算得上温和的情绪，眨散了个净。晏少昰端坐于棋桌前，目严厉摄人，他这一身冕服袍份量重得多，直身坐起来，俨然与坐在刑部衙署里审犯人时一样了。
“你是人是鬼？”
唐荼荼叹气：“殿下真的该好好休息了，您几没睡一个好觉了？”
晏少昰声色俱厉：“胆刁民！饶舌轻言，不敬上，罪加一等。押下去审！”
“……”唐荼荼方才的半身冷汗续上了，她结结：“殿下是在跟玩笑么……”
身后风声响起，几乎是二殿下话音刚落，两只铁手便紧紧锁住了她肩，押着她站起来了。
唐荼荼愣愣回，院里不知什么时候又站了一群影卫，各个面上冷酷与他家主如一辙。
“殿下……”
她又如生锈的齿一般咯噔咯噔扭回脖，望着一分钟前还在唠嗑的人。
晏少昰眉不，冷漠地看着她。
“唐二，三番五次没你，是怜你纪就有一身才学，是个可造之材，不愿你走了歪路，才对你照拂一二——不是你三番五次欺瞒于，把当傻耍弄。”
“与你接的萧临风，是天津人氏，已经派人去查过了，其户牒昨摆在了书的案上。”
“这少无名无姓、无父无，户牒说他五岁上被——萧月娘收，可萧月娘也同样是个无根无族、查不由来的寡。整个萧氏义学，全是十前凭空冒来的。”
“这萧举人，让人盯了他五，他行迹你更可疑，有时昼伏，有时癫狂似个疯，常常以墙，或击自己后脑，你更不像人。”
这是萧临风在跟江队抢夺身使用权，只这么三言两语，唐荼荼前就能冒画面来……可二殿下是怎么知的！
唐荼荼心哆嗦起来，她脸上被晒来的些许润，也褪得一二净了。
晏少昰踱步上前，近她，低声：“麾下有能辨型识话的能人，已悉数分辨鹿鸣宴那，你和萧举人说的每一个字。昨晚，已经人拿了萧临风刑了。”
“唐二，你还不说实话么？”
唐荼荼整颗心都停了跳，她脸色得几乎透明。
关心则。晏少昰不声色地定了个结论。
他想她张，被人蒙在鼓、被人愚弄的滋味实在是生来回会，鹿鸣宴那天看完萧临风和她演的一场戏，晏少昰恼了整整三。
他甚至分不清这种恼从何而来，全一脑地盖到她上。不知她本事，不知她师深浅，心里总是不安稳的。
总得撬这张。
晏少昰双一错不错地盯着唐荼荼，他看到这个壮到可举千斤的姑娘，得几乎要站不住了，仿佛被人兜浇了一盆冰，她全身哆嗦，牙齿都在格格轻响。
竟弱柳扶风的弱，更招人怜惜。
仿佛有一颗种在心底抽苗发芽，催枝桠来，晏少昰渐生不忍。
罢了。再等十个数。
默数了十个数过去，她得更厉害了。
晏少昰深一气，抬手，示意擒着她的影卫放手吧。
可这一刹那，唐荼荼终于不再了，她定了定神：“说……您别他。”
……

一个时辰后，太几乎要把院里这两人烤化了。
晏少昰眉紧锁，也同样了一身汗，神思全沉了她的话里去，竟忘了移步。院里的影卫也呆了一排石桩，忘了给主支把伞。
“你是说，唐安史之后，没有景元盛世，二百后也没有了兴朝，没有盛朝？而是接了个——宋朝？”
唐荼荼了个只会吭声的机器：“。”
晏少昰：“你是说，你从一千后来——你们那里的人都长着翅膀，想往什么朝代飞，就能飞来？”
唐荼荼：“。”
晏少昰：“为何落在朝，落在京城？”
唐荼荼木着脸：“翅膀坏了，只能落在这。”
晏少昰：“能修得好么？修好后还能飞么？”
唐荼荼：“三五，再不行就十二十，总能修好的，修好后再飞走。”
她要回家！再不在这人人长一百二十个鬼心的地方呆了。
听完唐荼荼一分真、九分假的一番话，晏少昰温文和气地，徐徐展一个笑。
“你当本殿是个蠢货么？异传僧侣借，都得带齐牒备贡礼，你们倒是空着手就来了？说无凭，谁知你是不是发了癔症，满胡言？”
唐荼荼要气死了，额角神经扑泠泠地跳：“殿下直接拘了去审就是！左右您已经去审萧临风了！”
“你别恼，还没始审。”
那就是想拿萧临风要挟她，迫得她碍于压！唐荼荼气得心都疼，又不敢发作，只得抄起笔，默写了一首华人民共和歌。
她：“这是们那里最有名的歌，脍炙人。”
晏少昰：“唱一遍。”
唐荼荼：“起来，不愿奴隶的人们……”
晏少昰：“再唱。”
唐荼荼：“……前进，前进，前进进！”
听到她先后唱的两遍无一字不同，连两遍的和节律都是一样的，不是随编来诓他的，晏少昰这才：“你朝果然是有自己的文的，倒是简洁。”
他又问：“别的呢？队？律法？又与盛朝有何不同？”
唐荼荼木着脸：“不能说。”
“隔着一千，工匠造器概也朝厉害得多，都了什么新奇器？”
唐荼荼：“不能说。”
之重器，她不说也是有理的。晏少昰换了个简单的问题：“盛朝延续了多少？”
唐荼荼珠了：“不知。”
她一副抵死顽抗的样，晏少昰收住话：“不想说便罢了，今不你了。”
总得留趣味，供以后慢慢瞧，慢慢琢磨。
他把影卫记下来的供状捞到手上看，叠了两叠折好，收进了襟里，完了这桩审讯，才：“来人，给唐姑娘奉茶。”
唐荼荼舌燥，可瞧他这悠闲自在的样，嗓里几乎要冒。
问了这许多，二殿下心情不错的样，起身舒展了舒展肩膀，甚至有心情哄她。
“杯茶，晒晒太，下下汗，等会跟看戏去。”